千阳面上露出恍然与凝重交织的神色,似在权衡,片刻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佛门竟也遭了那孽畜毒手……罢了,既然事关重大,贫道便将所知告知。”
他略作沉吟,似在回忆,缓缓道来:“那日贫道自幽冥地府办完差事,欲返回天庭复命,路经东海之上。
不料行至此处,骤然被两道血影拦下,正是那蚊道人与其同伙,自称蝇道人。
那蚊道人不知得了何种机缘,伤势恢复大半,凶焰更胜往昔,那蝇道人也诡谲难测。
二者不由分说,便布下一座污秽血煞大阵,将贫道困于其中,扬言要报昔日血海之仇,吞噬贫道精血元神。”
千阳语气平淡,却将当时凶险勾勒出来:“贫道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遂与之激战。
那蚊道人天赋神通确实歹毒,蝇道人更是擅于污秽侵蚀,配合无间。贫道倚仗几分护身法宝与神通周旋,苦战良久,侥幸未败,却也受了些损伤。”
他指了指自己略显苍白的气色与周身尚未完全平复的法力波动作为佐证。
“至于大战结果……”千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余悸,“那血煞大阵颇为诡异,不仅能封锁空间,似乎还能干扰感知。
激战至最酣处,阵内血光煞气与双方神通猛烈碰撞,引发剧烈爆炸,空间都为之紊乱。
贫道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袭来,拼尽全力护住己身,待得风暴稍息,阵破光散,那蚊蝇二道已然不知所踪,想必是见一时难以拿下贫道,又或因爆炸受了损伤,趁机遁走了。
贫道自身也受伤不轻,见此地僻静,便暂且落脚调息,直至今日。”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与蚊蝇二道大战、对方布阵、战斗激烈,假的部分则是结果,他将蚊道人被处理和蝇道人遁走的真相。
所有不合常理之处,都可以推给蚊蝇二道的诡异阵法与大战余波。
地藏王菩萨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千阳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迦叶则眉头紧锁,试图从中提取有用信息。
“将军可知那蚊道人遁往何方?或可曾察觉他们有何特异举动,携带何物?”地藏王追问。
千阳摇头:“阵破之时一片混乱,贫道自顾不暇,哪有余力追踪?至于特异举动……这蚊道人伤势恢复,就十分诡异。”
地藏王菩萨默然片刻,忽然道:“将军伤势看来不轻,可需贫僧以佛法稍作安抚疗愈?我佛门亦有甘露法门,对祛除污秽煞气颇有奇效。”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想近距离探查千阳体内伤势的具体性质,尤其是是否残留与海水消失相关的特殊力量痕迹。
千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婉拒道:“多谢菩萨好意。贫道所受之伤,多是被那污秽血煞侵蚀经脉,已服下天庭秘制丹药,正以本门玄功缓缓化除,外力恐难相助,反易干扰药性。不敢劳烦菩萨。”
地藏王见他拒绝得干脆,也不强求,只是深深看了千阳一眼,合十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将军清修了。多谢将军告知详情。若日后想起任何细节,或再有那蚊道人消息,还望能通传灵山或幽冥一声。”
“分内之事。”千阳拱手还礼。
就在地藏王菩萨转身欲走之际,迦叶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再次看向千阳,目光中锐意不减,沉声问道:
“千阳将军,贫僧还有一事不明,还请将军解惑。”
他语气虽较之前客气,但追问之意明确:“将军道法精深,贫僧早有耳闻。然那蝇道人绝非善类,诡谲难防;蚊道人纵是重伤之躯,亦是上古凶物,底蕴非凡。
将军以一敌二,竟能战而退之,且自身虽伤未溃,不知是凭借何等神通或至宝?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那蚊道人于幽冥血海被无当圣母携诛仙剑阵之威重创,按说根基已损,非漫长岁月不可复原。
何以短短时日,便恢复大半凶威,甚至能再度寻衅?将军与之交手,可曾察觉其恢复之由?”
这两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既质疑了千阳战斗力,又触及了蚊道人状态异常的疑点。
千阳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迟疑,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又似在权衡是否该全盘托出。
他略作沉默,目光在地藏王与迦叶脸上扫过,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既然尊者问起……也罢。贫道确有一桩机缘,不足为外人道,今日便坦言相告。”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郑重:“贫道昔年因缘际会,曾与那幽冥地母宫后土娘娘结下一段善缘。
娘娘念我些许微劳,曾赐下几件巫族护身之物以为防身。前日之战,凶险万分,那蚊蝇二道联手布阵,势要绝杀。
贫道无奈,只得……引爆了其中一件威力最大的巫族秘宝,借其爆发之威,才勉强冲垮了血煞大阵,逼退了那二凶。
自身也因此被爆炸反震,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指了指自己周身略显紊乱、却隐隐透着一股古老厚重韵味的气息,作为佐证。
此言一出,地藏王菩萨慈悲平和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眼中金光微闪。迦叶尊者更是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与后土娘娘有旧,身怀巫族护身之宝!这两个信息分量极重。
后土娘娘身化轮回,执掌幽冥,地位超然,其实力与权柄在如今圣人隐于天外的时代,堪称三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便是佛门二位教主也需礼敬三分。
与她有旧缘,等于是有了一个极其强硬的靠山。而巫族宝物,尤其是能被后土娘娘赐下护身的,定然非同小可,蕴含上古巫族力之法则或独特神通,其自爆之威能逼退蚊蝇二道,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完美解释了千阳为何能在劣势下脱身,也让他身上的伤势和残留的些许古老气息有了合理的来源。
更关键的是,抬出后土娘娘这块金字招牌,等于给千阳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佛门纵有疑心,也绝不敢轻易用强或过度逼迫,以免触怒那位深居九幽,却时刻影响着六道轮回的至高存在。
见二人神色变化,千阳心中稍定,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脸上露出真诚的困惑:“至于蚊道人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伤势……
贫道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无当圣母前辈乃是截教嫡传,道行高深,更借得诛仙剑阵之威,那一击本该将其形神俱灭,至少也该打落境界,元气大损,没有数个元会苦修绝难恢复。
可此番再见,其凶威虽不及全盛,却也相差不远,确然诡异非常。”
他将问题抛回,并引导方向:“或许……问题出在那个蝇道人身上?”
千阳沉吟道:“此獠与蚊道人同源而出,皆生于血海污秽之地,习性或有相通。蚊道人以吞噬精血魂魄见长,那蝇道人既称蝇,或许亦有些凝聚,储存精血或其他污秽本源的诡异天赋?
蚊道人得以快速恢复,说不定便是得了蝇道人的资助。”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将佛门的注意力进一步引向了那个神秘失踪的蝇道人身上。
“不过。”千阳话锋一转,面露无奈。
“当时为求自保,贫道引爆巫宝,与那大阵崩溃之力叠加,爆炸威力着实骇人,空间都为之撕裂紊乱。
贫道自身尚且被炸得七荤八素,哪有余力去关注那二凶具体如何遁走、又带走了什么?
只恍惚觉其气息瞬间隐没于混乱之中,便再无踪迹。”
听到这里,地藏王菩萨一直沉默聆听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神色。
他缓缓点头,顺着千阳的话道:“原来如此……巫族秘宝自爆之威,叠加那污秽大阵崩解之力,产生足以短暂撕裂空间的爆炸……如此说来,倒是能解释为何东海龙王察觉海水总量莫名缺失了一丝。”
他看向迦叶:“或许正是那场爆炸,无意间在空间壁垒上撕开了一道细微裂口,导致部分海水被卷入混沌乱流之中,脱离了此界水元循环定数,故而造成了海水消失的异象。
而蚊蝇二道,也极有可能是趁空间紊乱之机,遁入混沌或借助某种秘法远遁了。”
迦叶尊者闻言,细想之下,也觉得此说颇能自圆其说,尤其是有了后土娘娘所赐巫宝这个关键因素作为支撑,许多不合常理之处似乎都有了合理的出口。
他看向千阳的目光中,敌意与怀疑减轻了不少。
“多谢将军坦诚相告。”地藏王菩萨再次合十:“将军且安心疗伤。若再遇那二凶,或想起其他线索,还望告知。告辞。”
这一次,两人不再停留,化作金光径直离去,速度比来时更快,显然是要将这些重要信息,尽快带回灵山。
目送佛光消失在天际,千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背后竟已渗出细密冷汗。
这场突如其来的盘问与交锋,凶险程度不亚于与蚊蝇二道大战。
所幸,凭借对佛门心理的揣摩、对后土娘娘名头的巧妙借用,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应付了过去,还将调查方向成功引偏。
………
金光破空,远离了那片偏僻海礁。地藏王菩萨与迦叶尊者驾云而行,速度却并不急于赶路,显然在消化方才与千阳对话所得的信息。
“菩萨,咱们现在要怎么办?”迦叶询问。
“兵分两路。”地藏王决断道:“迦叶,你即刻返回灵山,将方才所闻尽数禀明世尊。
尤其要倾力寻访那蝇道人的踪迹,此獠或许是解开蚊道人恢复,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之关键。
第304章 地藏欲寻凶,千阳借天规
迦叶肃然领命:“弟子明白。那菩萨您?”
地藏王目光转向东方,那里是昔日截教道场金鳌岛所在的方向。
“贫僧亲往金鳌岛一行,拜谒无当圣母。”
他缓缓道:“当日蚊道人被无当圣母借诛仙剑阵之威重创,她对其伤势程度应最为了解。
我去核实蚊道人状态,或许,她能提供关于蝇道人,或血海更深层的线索。”
地藏王菩萨离了东海,脚下九环锡杖一顿,金环轻鸣间,身形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芒,反转向东。
须臾间越过茫茫碧波,直往那昔日万仙来朝、如今却仙踪寥落的金鳌岛方向而去。
金鳌岛外,昔日截教万仙布下的重重禁制早已残破大半,但仍有些许凌厉剑气与阵纹残留于虚空海雾之间,无声诉说着过往辉煌与劫难惨烈。
地藏王菩萨按下云头,并未硬闯,只在岛外清唳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幽冥地藏,特来拜会无当圣母道友,还请现身一见。”
声音平和,却蕴着佛门狮子吼的微妙神通,穿透残余禁制,直达岛内深处。
不多时,岛内云雾分开,一位身着素雅道袍、头戴鱼尾冠、面容清冷威严的女仙自岛中缓步而出,正是截教嫡传、如今坐镇金鳌岛的无当圣母。
她目光如电,扫过地藏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疏离。
“我道是谁,原是菩萨驾临。我这荒僻小岛,可当不起菩萨拜会二字。”
无当圣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菩萨不在幽冥渡化众生,来此何事?”
地藏王菩萨合十为礼,他知道自家教派跟人家不对付,可如今上门是来求人询问,倒也不介意无当圣母的态度。
于是面上悲悯之色更显诚挚:“圣母当面,贫僧冒昧来访,实有一事请教,关乎洪荒安宁,亦与昔日一段因果相连。”
听闻因果四字,无当圣母眸光微凝,侧身让开道路:“既如此,菩萨请入岛说话。”
二人入得岛内一处简朴洞府,分宾主落座。无当圣母不喜虚言,径直问道:“菩萨所言因果,究竟是何事?”
“圣母明鉴。”地藏王点头:“日前,那蚊道人与其同伙蝇道人,于东海现身,并与天庭一位神将激战,引发异动。
更令人不安者,此獠竟在不久前潜入我灵山圣地,酿成大祸。
贫僧奉命追查,心中有一疑惑,百思难解,据闻圣母昔日曾借诛仙剑阵之威,将此獠重创,按说其根基已损,何以短短时日,便能恢复大半凶威,再度为祸?”
无当圣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菩萨是疑我当日未尽全力,手下留情了?”
“贫僧不敢。”地藏王垂目道:“诛仙剑阵杀伐之威,冠绝洪荒,贫僧岂敢置疑。正因深信圣母神通,方觉此獠恢复之速,诡异至极,恐另有蹊跷,故特来求证。”
无当圣母神色稍缓,沉吟片刻,缓缓道:“那日我携诛仙四剑之影,于幽冥血海之上截住此獠,四剑齐出,虽未发挥全能,却也引动了昔日圣人布阵之无尚杀机。
一剑斩其血神子分身万千,二剑破其吞噬大道符文,三剑剿其血海本源根基,四剑直取其元神核心。
依我看来,纵不能令其形神俱灭,也足以将其打落大罗道果,元气溃散,非数个量劫静修不可复原。”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截教剑仙特有的锋锐与自信:“此乃诛仙剑意所致之伤,伤在大道根源,绝非寻常丹药、血食滋补可愈。若其真如菩萨所言,短期内恢复如斯……”
无当圣母眼中寒光一闪:“那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有同等级数的先天至宝或逆天灵根,不惜损耗本源为其重塑道基。
其二,便是借助了某种极端邪术,行那偷天换日、损亿万生灵补一己之身的禁忌之法。
观其行迹与那蝇道人同出同进,后者的可能性,只怕更大。”
地藏王菩萨默然聆听,指尖九环锡杖上的金环无声流转。
无当圣母的判断,与他和千阳所言,及自身推测隐隐相合。
“多谢圣母解惑。”地藏王起身,郑重一礼:“如此看来,关键确在那蝇道人身上。
此獠天赋诡谲,或藏有助蚊道人恢复之秘,亦可能是此番祸乱之枢纽。贫僧知晓该如何继续追查了。”
无当圣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地藏王知她性情,也不赘叙,告辞离去。离了金鳌岛,地藏王不再耽搁,身化金光疾驰,直返灵山。
他心中已有定计,蚊道人线索暂时中断,但蝇道人这个破绽既已凸显,佛门遍布三界的耳目,该当全力搜寻此獠踪迹。
只要找到蝇道人,蚊道人下落、灵山失宝真相、乃至其背后是否另有黑手,或许便能一并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