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弟子走后，室内只剩镇元大仙与觉明二人。
先前那派仙家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张力。
镇元大仙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目光如电，仿佛要将觉明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小师傅。”镇元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当真是好手段，好胆魄啊。竟能在佛门重地、八宝功德池畔，众目睽睽之下，闹出如此泼天大事，还……顺手牵走了人家的镇教之宝。”
他话语中顺手牵羊四字咬得极重，显然已将灵山失宝的嫌疑，大半扣在了觉明头上。
觉明面色不变，他摆了摆手：“大仙何出此言？晚辈与清风明月一样，皆是那场无妄之灾的受害者。
参悟被强行中断不说，还险些被那诡异的爆炸波及，伤了元气。
好好一个参悟名额，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晚辈心中亦是惋惜不已。”
“惋惜？”镇元大仙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那股与大地浑然一体的厚重威压悄然弥漫。
“你拿了佛门的功德金莲与六根清净竹，那可是先天灵宝、镇压气运的至宝！岂是一个区区参悟名额可比？
有此二宝在手，日后何时参悟、如何参悟，还不是随你心意？这笔买卖，你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觉明脸上苦意更浓，摊手道：“大仙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晚辈了。
那六根清净竹是何等物事？乃是圣人亲手祭炼的法宝，其上必有圣人印记！
如今如来佛祖定然已将此事禀明天外圣人。若真是晚辈所为，此刻怕是早已被圣人推演出根脚，天谴临头，形神俱灭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大仙面前。
圣人伟力，岂是儿戏？”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核心。
圣人之能，在洪荒生灵心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镇元子闻言，气势不由得微微一滞，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确实，若真是这小和尚动手，怎么可能瞒过圣人的推算？还能安然离开灵山？这不合常理。
但他心中疑虑并未尽去，盯着觉明，缓缓道：“即便如此，你一去灵山，便恰逢其会，出了这等惊天变故，终究是脱不了嫌疑……”
“大仙慎言。”觉明适时打断，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当时在八宝功德池畔参悟的，可不止晚辈与清风明月，尚有灵山自家多位高僧大德，以及其他受邀前来的仙门道友。
若说嫌疑，人人皆有。佛门排查良久，不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只得将人放出么？
大仙莫非以为，佛门诸佛菩萨，连同圣人法眼，都不如您看得清楚？”
这话绵里藏针，又暗暗点了镇元子一手。镇元子脸色微变，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意义，反而显得自己胡搅蛮缠。
他哼了一声，不再在嫌疑上多做文章，转而道：“罢了，此事暂且不提。那参悟名额因故中断，终究是未能完成约定。小师傅先前许诺的，关于生死簿规则的剩余部分……”
觉明心中暗笑，原来是因为这个，怪不得要为难自己，想来镇元子也并非以为自己能在佛门眼皮子底下搞事，只是怕先前说的不算数罢了。
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与之前类似、但气息更加幽深晦涩的灰白色光点，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规则感悟。
“大仙放心，晚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约定便是约定，不会因外物变故而更易。这便是剩余部分，请大仙查验。”
他将光点轻轻推向镇元子。
镇元子接过光点，以神识细细感应，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缓缓点头：“小师傅果然信人。”
他将光点小心收起，脸色稍霁，但看向觉明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
“只是此事终究透着古怪，小师傅身处其中，就当真没有丝毫察觉？”
觉明苦笑摇头：“大仙明鉴，晚辈当时正沉浸于苦竹道韵之中，物我两忘。
骤然被那惊天爆炸与混乱冲击惊醒，只觉天旋地转，佛光乱舞，混沌气息扑面而来，自身都险些被掀飞重伤，哪有余力去观察什么细节？
圣人都难以厘清之事，晚辈修为浅薄，又如何能知晓其中玄奥？此番遭遇，唯有自认倒霉罢了。”
镇元子听罢点了点头，细想之下，觉明确实是按照约定去了灵山，参悟名额也给了，出事纯属意外，并非他镇元子或觉明所能控制。
如果圣人都查不清的话，面前着小子恐怕没那么大能耐，这一点绕不过去。
自己方才的逼问，倒显得有些不近情理，尤其是对方还爽快地交付了剩余的报酬。
他干咳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咳咳……此事倒也确实不能怪你。约定是给你参悟名额，谁料灵山自家出了这等纰漏，连累了你。罢了……”
他略一沉吟，似在权衡，最终道：“老夫便赔你三颗人参果，权当弥补你此次受惊与参悟中断之损，你看如何？”
觉明闻言愣了一下，三颗人参果倒是意外之喜。
这镇元子……倒是颇为厚道讲究，恩怨分明，难怪当年能与那位老好人红云老祖成为至交。
“这……如何使得？”觉明连忙推辞，面上却难掩喜色。
“让你拿着便拿着，莫要啰嗦。”镇元子摆摆手，已有童子用玉盘托着三枚灵气盎然、状若婴孩的果子走了进来。
觉明见状，也不再矫情，郑重接过，收入袖中，深深一礼：“如此，便多谢大仙厚赐了。”
………
另一边，东海之上。
地藏王菩萨分身与迦叶尊者并未直接返回灵山。
辞别龙王后，地藏王对阿难道：“你且先行一步，将龙王所言，尤其是海水异常消失一事，详尽禀报世尊。
我与迦叶尊者再于东海之上巡查一番，或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
阿难领命，驾云疾驰而去。
地藏王则与迦叶升到高空，俯瞰浩瀚东海。
他闭上双目，手中九环锡杖轻轻顿在虚空，一圈圈淡金色、带着幽冥渡化与探查之意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覆盖范围极广。
“四海之水，总量恒定，乃天地循环之基。若有部分被彻底抹除，必会在此地留下细微的印记。”
地藏王对迦叶解释道，声音空灵。
迦叶尊者肃立一旁，护法警戒，同时亦运转佛门天眼通，辅助观察。
地藏王的感知波纹如同最精密的梳子，缓缓梳理着下方广阔的海域。
起初并无异样，只有浩瀚水灵之气的自然流动。
然而，当波纹扫过东海偏北、靠近极渊的某片广阔海域时，地藏王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眼中金光一闪！
“就是这里！”
他身形一动，与迦叶瞬间出现在那片海域上空。
此地正是敖广所言大战发生之处，周遭空间隐隐有未曾散尽的紊乱法则气息，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血腥味与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蛮荒威压。
但地藏王关注的并非这些。他的感知牢牢锁定在漩涡中心偏西数百里的一处虚空。
在那里，他的感知波纹反馈回一种极其古怪的不协调感，仿佛那里的水之存在本身，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第303章 审查与糊弄
地藏王指着周围的海水，虽然早已填充，但那种根基缺失的印记，依然隐约可辨。
这种痕迹极其细微，且正在被天地法则自然修复，若非他得了龙王提示有心探查，绝难发现。
“果然……”地藏王面色凝重，指向那处：“迦叶尊者，你看。此地方圆……约莫对应数千丈范围，其水元根本曾遭受过极其霸道的湮灭，以至于短暂突破了此界水循环的常规定数。
虽然后续海水回填，但那种烙印，犹存一线。”
迦叶运转天眼，凝神细观，果然也察觉到了那处空间隐约的不圆满与极其稀薄的异常波动残留，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水灵道韵格格不入。
他倒吸一口凉气：“菩萨，这是何等手段？竟能直接撼动、抹除天地基础元素的存在？”
地藏王摇了摇头，目光深邃：“非是寻常神通。其中蕴含的法则，蛮横古老至极，似有巫族余韵，却又混杂着其他难以理解的特质。
更关键的是……”他仔细感应着那残留痕迹边缘一丝几乎消散的、扭曲空间的奇异波动。
“完成这抹除的力量，其性质……难以辨别，或许不是洪荒正统。”
这个发现，让迦叶心头大震。
东海海水莫名消失，而且还与蚊道人有关，怎能不让人惊讶。
地藏王菩萨与迦叶尊者驾着佛光调转方向，朝着东海某处灵气相对稀薄、却隐有奇异律动的偏僻海域疾驰。
不多时，二人按下云头，只见一处不起眼的海礁之上，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面容年轻的修士正盘膝而坐，周身气息与脚下礁石、周遭海水似乎融为一体，若非特意探查，极易被忽略。
正是等待龙门时机、同时调息恢复的千阳本体。
地藏王菩萨目光微凝，在那年轻道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对方气息内敛深沉，看似平和，却隐隐有种渊渟岳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矛盾感，更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萦绕。
他认得此人，乃是天庭有职司在身、曾参与过围剿血海蚊道人的千阳将军。
“阿弥陀佛。”地藏王菩萨面上恢复悲悯平和，当先开口，声音温润却直达心神：“好久不见，千阳将军。不在天庭值守，怎有闲暇来这东海僻静处打坐清修？”
礁石上的千阳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似有赤蓝光华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清明。
他起身，对着地藏王与迦叶打了个道家稽首，语气平淡：“原来是地藏王菩萨法驾，有礼了。
贫道途经东海，偶有所感，便在此处略作调息，不知菩萨与这位尊者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警铃微作，知道前日与蚊蝇二道的大战终究留下了痕迹，佛门这么快便循迹找来，效率之高出乎预料。
但想到当日战场被大阵封锁，核心过程无人得见，蚊道人之事更是借助金手指完成，圣人都难推算，心下又稍稍安定。
地藏王菩萨目光如平静深潭，注视着千阳，缓缓道：“将军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清修。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前些时日，此地附近曾爆发一场惊天大战，搅动东海，甚至引动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天地异变。
贫僧奉命查察，不知将军在此，可曾有所耳闻，或……目睹一二？”
千阳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苦笑，甚至带着点自嘲：“菩萨莫不是特意来寻贫道开心？
若非前日在此遭了无妄之灾，被那两个凶物打伤，贫道何至于滞留在这偏僻之地运功疗伤，迟迟未能归返天庭？”
“什么？”一旁的迦叶尊者闻言，不禁失声，眼中精光爆射：“与蚊道人及其同党大战之人，竟是你？！
还请将军详细告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那蚊道人如今何在？”
他语气急切，事关灵山重宝与佛门大计，由不得他不紧张。
千阳眉头微蹙，看向迦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这位尊者，是佛门哪位高足？
贫道乃天庭敕封之神，纵有事务，自有上官与天庭法度管辖。尊者这般急切追问，莫非佛门如今已可越俎代庖，干涉我天庭仙神行止了？”
他刻意点明身份差异，说明自己后台。
迦叶面色一滞，意识到自己确有些失态，连忙合十致歉：“将军息怒，贫僧迦叶，奉佛祖之命随菩萨查案，实因那蚊道人与我佛门一桩天大祸事牵联甚深，心中急切，言语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他姿态放低，但目光依旧紧盯着千阳。
地藏王菩萨适时接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千阳将军勿怪，迦叶尊者确是心系佛门，言语不当之处，贫僧代为致歉。
实不相瞒，那蚊道人日前竟潜入我灵山圣地，引发大乱，更导致我佛门两件紧要之物失窃，此事震动三界。
佛祖震怒，严令追查。将军既曾与蚊道人交手，乃是关键知情者，还望将军看在同为三界正道，不吝告知详情，以助廓清迷雾，擒拿真凶。”
他将佛门失宝之事模糊带过，只强调蚊道人之害与追查之需，既给了千阳压力，又留下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