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道人,你最好藏得再深些……否则,这周天星斗之下,看你如何遁形!”
………
西行路上。
觉明只觉神魂微微一沉,仿佛从极高极远处悠然坠落,五感六识如同潮水般回归躯壳。
耳畔先是一阵模糊的喧嚣,继而清晰起来,正是那一声饱含怒意与失望的呵斥。
“……我不信没有他,咱们就到不了西天,我们走!”
是唐僧的声音,骑在白马之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背影显得僵硬而固执。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赶紧牵马挑担跟上。
觉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丝神游方归的恍惚迅速敛去,化为清明。
他活动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脖颈,心中快速盘算,自己这次神游五庄观,借镇元子处的人参果树气机与那缕生死簿规则感悟,巩固滋养神魂,耗时比预想略长。
看来西行路上,已然又生变故。
“三打白骨精……到底还是发生了。”他迈步跟上队伍,目光扫过前方,孙悟空果然不在。
只是这次,没有紧箍咒的约束,那猴头岂是忍气吞声的主?甩手离去,再正常不过。
他想起当初六贼岭之事,自己吞了六根清净竹灵智,引动佛宝异变,观音菩萨忙于追查,后续许多布置恐怕都乱了章法。
这紧箍咒未曾按原路数戴在悟空头上,倒是省却了许多麻烦,却也使得唐僧对这神通广大的大徒弟,少了一份最具威慑的管束手段。
“不过……”觉明眉头微蹙,心思转得飞快:“猴哥既知西行乃赚取功德的大好机缘,以他后来的通透,怎会轻易舍弃?即便一时气恼,也该知晓轻重。莫非……是刻意为之?”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是彰显重要性。
离了孙悟空,这取经队伍立刻举步维艰,唯有让唐僧真切体会到离了悟空不行,日后才能少些掣肘,多些倚重。
待到山穷水尽,唐僧不得不低声下气去请时,不仅面子挣足,日后分润功德,说话的分量自然也不同。
好个以退为进的算计!
他正思忖间,旁边猪八戒凑了过来,一张大脸满是愁苦,低声道:“小师傅,唉,你刚刚是没瞧见,大师兄这次可把师父气得够呛!
就为几个白骨幻化的凡人,说打杀就打杀了,师父那脾气你也知道,最见不得这个,死活不信那是妖精。
两人吵得凶了,大师兄一怒之下,撂了挑子,这会儿怕是已在花果山水帘洞逍遥快活呢!”
觉明也是在唐王的安排下往西天求经,因他时常与唐僧论述佛法,并未有师徒名分,因此八戒也只是喊个小师傅。
沙僧也闷声道:“大师兄虽有不是,但师父……也着实固执了些。那白骨尸魔现了原形,师父只说是师兄的法术……”
沙僧话锋一转,又道:“二师兄你也不该拱火,惹得师父急了,说那些话!”
觉明暗自好笑,还有这头猪的事,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抬眼望去,只见唐僧独自骑马走在前面,肩膀微塌,似乎怒气过后,继续前行。
只是不知道,这荒山野岭,没了那根能捅破天的金箍棒开路,仅凭八戒、沙僧,能护得周全?
果然,行不出十数里,山路愈发险峻,林深树密,瘴气隐隐。
忽听得一声咆哮,腥风扑面,左侧山崖上竟扑下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大如牛,眼中凶光毕露,直取队伍中央的唐僧!
“师父小心!”八戒大喝一声,抡起九齿钉耙迎上。沙僧也放下行李,掣出降妖宝杖助战。
那猛虎却非寻常野兽,动作矫捷异常,爪牙带着股腥臭的妖风,竟能与八戒、沙僧缠斗片刻,不时还试图绕过他俩,扑向吓得面如土色,险些跌下马来的唐僧。
觉明冷眼旁观,看出这虎妖道行浅薄,不过倚仗些许本能妖力,八戒沙僧拿下它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寻常悟空在的时候,这种小妖是不敢找上门的。
就在那虎妖觑个空子,猛然撞开八戒的钉耙,血盆大口噬向白马头颅之际,觉明动了。
他并未动用任何显眼的神通法宝,只似随意地向前迈出一步,僧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凭空而生,仿佛无形的墙壁,精准地挡在虎妖与白马之间。
虎妖一头撞上,“咚”的一声闷响,晕头转向地翻滚出去。八戒趁机一耙筑下,结果了它的性命。
危机解除,唐僧惊魂未定,伏在马背上喘息。猪八戒擦着汗走回来,嘴里嘟囔:“这孽畜,好生狡诈!累死老猪了!”
沙僧则看向觉明,眼中带着谢意。
觉明合十,语气平淡:“分内之事。只是这西行路远,妖魔众多,似这般道行的小妖,日后只怕比比皆是,甚至更有那神通广大、善于变化迷惑之辈。
若次次都需如此,惊扰唐长老法体,延误行程,该如何是好?”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唐僧耳中。
唐僧慢慢坐直身体,看着地上那硕大的虎尸,又看看气喘吁吁的八戒、沉默的沙僧,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觉明身上。
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嘴唇嗫嚅了几下,不过他到底是硬气。
“咱们接着走,哪怕是死在路上,我也要西去!”
唐僧端坐马上,面色沉郁,虽不再言语赶路,眉宇间的固执却未全然消散,只是将那口郁气闷在了胸中,一味催马前行。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荆棘挂破僧袍,怪石嶙峋绊马,他却恍若未觉。
觉明随在队尾,神色淡然。他既不劝解,也不多言,只将心神分出一缕,遥遥感应着本体那边的事情。
只留一部分心思注意周遭环境,既然这老和尚要吃苦头,便让他吃些,自己只需在真正的凶险来临之际出手,能赚取护持取经人的天道功德就好。
自己如今多赚一份功德,本体斩尸的时候便多一份保障。
行不多时,前方深涧腾起一片五彩毒瘴,腥甜扑鼻,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八戒急忙掩鼻,挥舞钉耙试图驱散,那毒瘴却似有生命般缠绕上来,其中更隐有细若牛毛的碧磷小虫,专破护体灵光。
沙僧抡起宝杖,卷起一阵狂风,却只能将毒瘴稍稍逼退,无法根除。唐僧被瘴气一熏,脸色发青,摇摇欲坠。
觉明见状,上前一步,口中默诵真言,右手掐了个辟毒祛秽的灵官诀。
只见他指尖一点清光绽放,化作一圈柔和光晕,将四人一马笼罩在内。光晕过处,五彩毒瘴如雪遇阳春,嗤嗤作响着消散退避,那些碧磷毒虫更是纷纷僵直跌落,化为飞灰。
“真是好手段!”八戒喘了口气,赞道。
觉明翻了个白眼,这死猪是不肯出力还是真没本事,连这天地生出的瘴气都驱散不了?
这种东西也不纳入八十一难之中实在是无趣。
唐僧靠在马背上,喘息稍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眼神中的复杂却多了一分。
队伍继续前行。
接下来半日,又接连遇到盘踞古道的食人藤蔓、藏于地底突袭的土蝼妖兽、乃至能迷人魂魄的幽谷鬼唱……
皆被觉明或轻描淡写,或稍费手脚地一一化解。
——————
花果山,水帘洞天。
一道金光撕裂云层,如流星坠地般砸入那匹练也似的瀑布之中,穿过水幕,正是归来的美猴王孙悟空。
他抖擞身上的水珠,金睛放光,四下打量。
洞天之内,依旧暖泉潺潺,奇花瑶草,但比起大闹天宫前的喧嚣鼎盛,终究清静了许多。
一群毛色鲜亮、精神抖擞的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领着大小猴儿们呼啦啦围了上来,磕头叩拜,欢声雷动:“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孩儿们起来!起来!”孙悟空咧嘴一笑,抓耳挠腮,甚是欢喜。
他眼光一扫,见猴属们个个精气完足,无有病弱之态,洞府内瓜果堆积,兵器闪亮,显然这些年并未受什么欺压磨难。
想起师弟在天庭混了个职司后,似乎暗中对旧部多有照拂,心中不由微微一暖。
“摆酒!给大王接风!”通臂猿猴高声叫道,众猴轰然应诺,不消片刻,石桌石椅上便摆满了各色山珍异果,自酿的猴儿酒香气四溢。
宴席热闹,猴子猴孙轮番敬酒,诉说别后思念。
孙悟空酒到杯干,与旧部笑闹,却也能感到,当年麾下那七十二洞妖王、各路结义的妖圣,如今十不存一,洞天之内虽不乏欢腾,终究少了那份万妖来朝的煊赫气象。
他呷了一口酒,眼中金芒流转,却无多少憾意。
经了天庭冷暖,见了如来手段,又被压在五行山下磨了心性,早非昔日那只只知逞凶斗狠、拉帮结派的野猴。
自身修为,大道根本才是紧要,那些因利而聚的妖王,散了便散了。
酒过三巡,孙悟空心中惦记着正事,便摆手止住喧闹,对众猴道:“孩儿们且尽情享用,俺老孙去山顶透透气,看看这老家风光!”
说罢,不等众猴回应,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窜出水帘洞,几个起落便到了花果山最高的峰顶。
此处云海翻腾,四望无极,天地灵气充沛。
孙悟空寻了块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收敛了面上嬉笑,显出几分肃穆。他运转起菩提祖师亲传的《大品天仙诀》,周身穴窍自然开阖,引动周天灵机。
刚一运功,便觉与以往大有不同!
往日修行,灵力运转周天,虽也浩荡澎湃,却总如江河奔流,有岸可依,有迹可循。
此刻,那得自护送唐僧、一路降妖些许天道功德,虽总量远不及预期圆满,却已悄然融入其法力本源之中,化作一丝丝淡金光泽,随着功法运转流转于奇经八脉、紫府丹田。
这功德之力,玄妙异常,不增蛮力,不涨修为,却仿佛一种至高无上的启迪,让他对《大品天仙诀》中许多以往晦涩难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精微处,骤然有了新的感悟。
灵力运转更加圆融无碍,与天地道韵的契合也深了一分,停滞许久的境界,那层坚不可摧的隔膜,竟隐隐传来一丝松动之感!
孙悟空缓缓收功,睁开眼眸,两道凝若实质的金光刺破云海,良久方歇。他抓了抓脸颊,眼中惊喜与思索交织。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西方佛祖、天庭玉帝,乃至三界大能,都对这气运功德如此看重。”
他低声自语:“俺老孙出世前,纳天地精华不知多少元会,方有那三年成就金仙的根基。
之后修为便如老牛爬坡,艰难万分。如今这点微末功德,竟能让俺感到瓶颈松动……若是西行圆满,功德加身……”
他想起须菩提祖师传授大道时,那涵盖三教、包罗万象的恢弘气象,自己所学虽精,却终究限于一道。
祖师曾言,道无高下,触类旁通,佛门神通,亦有独到之处。
“这西行取经,虽是佛门扩张之举,但于俺老孙,却是实实在在的机缘。
既能得这天道功德助益修行,又可沿途见识三界神通,说不定还能学他佛门几手妙法……”
孙悟空心思活络起来,那点因唐僧迂腐而生的闷气,在切实的利益面前,消散了大半。
“罢了,便让那老和尚多急上一急,多吃些苦头。待他晓得离了俺老孙实在不行,派人来请时,俺再回去不迟。这西行路,这功德果,俺老孙可是要定了!”
他打定主意,便不再焦躁,反倒沉下心来,就于这花果山顶,沐浴朝阳月华,吞吐天地灵机,借着那一丝功德感悟,细细打磨起自身的太乙道基来。
只待那东土来的和尚,遣人踏破水帘洞前的青苔。
——————
却说那唐僧腹中饥火渐盛,坐在一块青石上唉声叹气。八戒去化缘,半晌只摘了些酸涩野果回来,自己倒先啃了大半,惹得唐僧连连摇头。
沙僧老实,却只会挑担护驾,这寻斋问饭的精细活计,实在非他所长。
“长老莫急,且在此稍歇,待我前去化些斋饭来。”觉明微微一笑,从行李中取出那紫金钵盂,主动请缨。
唐僧正自烦恼,见觉明主动,心中稍慰,点头道:“如此有劳小师傅了,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觉明合十行礼,手持钵盂,步履从容,却非往那山野人家方向,而是径直朝着前方那形如倒扣巨碗的山峦行去。
他目力非凡,早已望见那山峦之间妖气隐现,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天庭星宿的正统清灵之气,两相纠缠,颇为奇特。
这是八十一难当中的劫难,他当然主动请缨。
“碗子山,波月洞……奎木狼。”觉明心中默念,脚下云生雾起,看似慢行,实则缩地成寸,不多时便已来到一座险峻山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