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则爽利得多，她目光快速扫过这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轩室，压下心中惊叹，笑着递上一个精巧的藤编提篮，里面是几样时新果子并一罐雪水沏的茶：
“知道妹妹这里什么也不缺，这是我们小厨房新试的几样南边点心，还有这罐茶，是前几日收的梅花上的雪水所沏，滋味清冽，带来给妹妹尝尝鲜。
昨日……府里宝玉莽撞，口无遮拦，冲撞了妹妹和仙师，老祖宗和我们心中都极是不安，还望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言辞得体，表达歉意。
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冷，只默默递上一卷画轴，声音软软糯糯的：“这是我近日临的一幅《溪山清远图》，给林姐姐看着解闷罢。”
黛玉让雪雁接了礼物，请三人入内坐下。早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那茶汤色泽清碧，异香扑鼻，入口回甘悠长，显然非凡品。
“姐妹们太客气了。”黛玉微笑道：“昨日之事，已过去了。师父并未放在心上，我亦不会计较。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不必过于挂怀。”
迎春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探春则顺着话头，好奇问道：“林妹妹，你如今随仙师修行，想必见识了许多我们想也想不到的奇妙事物？方才进这院子，便觉得气息格外清新，与别处不同。”
黛玉看了探春一眼，知她聪慧敏锐，也不隐瞒，简单道：“师父略施手段，引动了此地水木灵气循环，故而草木格外精神，气息也纯净些。
修行之初，不过是强身健体，静心明性，倒也没什么特别玄奇的。”
她轻描淡写，却让探春等人心中更是震动。引动灵气？这已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了！
惜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探究：“林姐姐，修行……可能让人看破红尘，远离世间烦恼么？”
她自幼目睹宁国府种种污秽，对出家修道之事隐有向往。
黛玉沉吟片刻，缓缓道：“师父说，修行是修心，是明道。心若澄澈，身处红尘亦可自在，心若蒙尘，纵居深山亦难解脱。烦恼与否，在乎己心，而非身处何地。”
这番话颇有深意，惜春听了，默默垂眸思索。
闲说了一些话，时近正午，黛玉见三位姐妹尚未用饭，便吩咐下去备一席简单的午膳。
不多时，几名衣着素净、动作轻悄的宫女便端了上来。
菜式并不繁复，不过四五样，一道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澄澈，香气却异常醇厚。
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像是寻常菜心，却翠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尾清蒸的鲈鱼，肉质雪白细腻，毫无腥气。
另有一小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粉红的虾仁。主食是一小钵粳米饭，粒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菜式简单，鲜美异常，喝下去胃腹温暖舒适。
时蔬清甜脆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新气息。
鱼肉更是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就连最普通的米饭，都香甜弹牙，远非她们平日所食可比。
更奇的是，吃完之后，非但不觉饱滞，反而通体舒泰，精神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第331章 填补轮回
探春心思最活络，忍不住问道：“林妹妹，你这儿的饭菜……似乎格外不同？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烹制之法？”
黛玉微微一笑，解释道：“倒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食材取自这院中自己栽种的几畦菜地，引的是活泉水浇灌。
又在灵气充裕处生长，故而味道纯净些。师父说，饮食亦是修行的一部分，洁净简单的食物，更能滋养身心。”
自己栽种？引泉水？灵气充裕？这几个词听得三人又是一阵默然。
在贾府的食材都是外头采买，何曾想过自己栽种还能种出这般滋味？这灵气二字，更是玄之又玄。
用罢饭，宫女又端上一盘鲜果。那果子形似苹果，却通体莹白如玉，表面隐有淡金色纹路，散发着一股清冽的甜香，沁人心脾。
“这是玉津果，师父偶然所得树苗，栽在后园。”黛玉示意宫女给三位姐妹各包上一些。
“滋味尚可，且有些许宁神静气的微效。姐妹们带些回去尝尝，也给外祖母、舅舅、舅母们带几个。”
迎春、惜春忙道谢。
探春拿起一枚细看，只觉入手温润，异香扑鼻，绝非市面可见之物，心中对黛玉这位师父的神通更添想象。
她忽然想起府中如今还在养伤的宝玉，以及昨日父亲气急吐血的情形，再对比眼前黛玉这清净自在、饮食皆非凡品的生活，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说不清是羡慕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临走时，黛玉又让雪雁拿出几个小巧的荷包，里面各装了一小撮散发着淡雅香气的花瓣：“这是院子里几种灵花晒制的，置于枕边或香囊中，有安神之效，赠予姐妹们。”
三人再次道谢，带着那盒玉津果与小花包，辞别黛玉。
回程的马车上，那玉津果的异香隐隐从锦盒中透出，萦绕车内。
迎春小心捧着盒子，喃喃道：“林妹妹如今……真是不同了。”惜春闭目闻着那花香，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则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再回想漱玉轩中的清幽宁静。
那盒来自漱玉轩的玉津果被带回荣国府，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贾母亲自拈起一枚，只见那果子莹白如玉，隐泛金纹，异香清冽，绝非市面上任何贡品可比。
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顿时只觉一股清甜微凉的汁液顺喉而下，随即化为融融暖意散向四肢百骸，连日来因宝玉挨打、贾政昏倒而郁结的心绪竟舒缓了不少，连眼睛都似清亮了些。
“好！真是仙家之物！”贾母连连赞叹，又命分给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几个姑娘。
王夫人吃着果子，心中滋味复杂。果子神异，越发证明黛玉那师父非同小可。
她看着宝玉趴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丫鬟喂到嘴边的玉津果，苍白的脸色似乎都红润了几分，心中既感安慰，又涌起一股更深的念想：
若是我的宝玉也能拜入仙门，日日享用这等灵物，该有多好！那通灵宝玉，岂不是最好的凭据？
宝玉吃了果子，臀上伤处的灼痛都减轻了，精神也好了些，拉着贾母的手直问：“老祖宗，这果子真是林妹妹带来的？她如今住的地方，是不是就像瑶池仙境一般？那位神仙姐姐……”
“快别提了！”贾母连忙捂住他的嘴，心有余悸。
“我的小祖宗，你还没吃够教训？再不可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看着宝玉好奇向往的眼神，贾母心底也难免存了丝幻想，若真能攀上几分仙缘……
王熙凤吃着果子，眼珠一转，已经开始盘算：这等希罕物，若是能得来路子，哪怕只是偶尔得些，进上宫中，或是用来结交权贵，该是多大的脸面和人脉？
只是这话她眼下不敢提，府里刚得罪了人，正该小心挽回。
迎春、探春、惜春各自回房，细品那玉津果，感受着其中微弱的宁神益气之效，对黛玉所处的世界愈发好奇。
然而，满府上下，从贾母到王熙凤，竟无一人想到，此等明显超出凡俗的异物，可以进献宫中！
她们习惯了将黛玉的赠予视为小辈孝敬，沉浸在自家得了好东西的沾沾自喜与对仙缘的模糊遐想中，全然忘了这仙家之物出现在世俗公府，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逾制存在。
贾政尚在病中，即便清醒，以他迂腐的性子，恐怕也未必能立刻想到这一层。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密切关注着贾府与仙府动向的戴权。
听闻贾府得了灵果，欢天喜地自家分食，竟无丝毫表示要进献宫闱，尤其是太上皇那边，戴权气得几乎要呕血，在心中不知将贾府上下骂了多少遍：
“一群蠢笨如猪、不识好歹的东西！真真是破落户的见识！那等仙家灵果，是你们配关起门来独享的？
太上皇他老人家日夜渴求仙缘，若得知有此物，该是何等欣喜？贾家但凡有半点脑子，也该立刻将大部分灵果好生封存，赶紧递牌子进宫献宝！
这才是臣子本分，也是攀附仙缘的正途！如今倒好，自家啃得欢实，把太上皇和陛下置于何地？简直自绝于天家！”
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那灵果是林姑娘送给贾府女眷的私礼，他一个外人，还是太监，万万没有置喙的道理。
这股闷气，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对贾府的观感更是恶劣到了极点，认定这家人不仅蠢，而且毫无忠心与眼色，烂泥扶不上墙。
这一日，漱玉轩内，赵灵儿正指点黛玉一门精细操控水灵之气的法术。
黛玉学得专注，指尖一缕清泉般的气息流转，渐渐在空中勾勒出一面模糊的水镜轮廓。
忽然，轩内灵气微不可察地一荡，仿佛平静湖面落入一滴水珠。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们面前，正是千阳的一缕神念显化。依旧是月白道袍，俊逸出尘，眼神深邃如古井。
赵灵儿立刻察觉，惊喜收功，盈盈拜下：“公子！您回来了！”
黛玉也连忙停下练习，好奇又恭敬地望向来人，只见此人气度超然，又见师父如此姿态，哪里还不明白是谁。
她不敢怠慢，跟着师父的姿态，敛衽行礼，声音清澈：“小女子黛玉，拜见仙长。”
她脸颊微红，有些许紧张。
若是之前，她万万不可出现在外男面前，不过修行以后，她对那些礼教，已经不甚在意。
千阳的目光在赵灵儿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落向黛玉。
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本源，将黛玉体内五行道体的进展尽收眼底。
“灵儿近日修行，未曾懈怠，黛玉根基也算稳固，你费心了。”他先对赵灵儿道，语气平淡却含着一丝认可。
旋即，他看向黛玉，直接道：“你的情形，我已知晓。非寻常药石或灵气可补，牵涉更深层因果命理。解决之道，日后自有分晓。”
他话语简洁，却让黛玉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接着，千阳话锋一转：“眼下，有一事需你前去办理。”
赵灵儿和黛玉立刻凝神静听。
千阳的神念虚影在轩内站定，略一沉吟，便将一段尘封旧事清晰道来：
“金陵薛家，有一丫鬟，本名甄英莲，乃姑苏乡宦甄士隐之女。幼时因家仆疏忽，于元宵灯会被拐子掳去，养至十来岁，原欲卖与一小乡绅之子冯渊。
那冯渊一见英莲便立意买来作妾，发誓不再另娶，可谓一段孽缘中的善念。岂料拐子贪财，隔日又将英莲暗卖与薛家薛蟠。
薛蟠横行，为争抢英莲，竟纵豪奴将冯渊活活打死，强抢了人去，改名香菱，充作婢妾。”
他声音平淡，所述却惊心动魄。
“此案交由应天府审理。时任府尹贾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千阳说到此名，特意顿了顿。
黛玉在一旁听着，初时只是同情那名叫英莲的苦命女子，待听到贾化贾雨村之名，不由轻“啊”了一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贾雨村？那位昔日曾做过她西席，教她识字读书，言谈间颇显才学抱负的贾先生？
千阳继续道：“这贾雨村初时确想秉公执法，拿办薛蟠。
然则其手下门子，乃当年葫芦庙小沙弥，熟知其落魄旧事，更出示护官符，点明薛家乃金陵四大家族之一，与贾、史、王三家连络有亲，一损俱损。
贾雨村为保官位，巴结权贵，便徇情枉法，胡乱判了此案，只道薛蟠已暴病身亡，令薛家赔了些烧埋银子了事。
真凶逍遥法外，苦主冯渊冤沉海底，甄英莲自此落入薛家，身世飘零。”
黛玉听得小脸发白，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她记忆中那位虽有些迂腐却还算正派的启蒙先生，竟做出如此昧心枉法之事？
还有那薛蟠，竟为争买一个丫头便活活打死人……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千阳看向赵灵儿：“灵儿，你便去一趟薛家在京城的住处，寻个由头，将那香菱要来。
她命中该有此一劫，却也该有归根之缘。
其生母封氏，如今应与一老仆寄居在金陵大如州岳父家，生活困顿，日夜思念失散之女。
你既插手此事，便送佛送到西，助她们母女团聚罢。”
赵灵儿听得仔细，心中已将此事脉络理清，当下乖巧点头：“灵儿明白了。公子放心，我定会妥善办成此事。”
黛玉却在一旁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公子……那，那贾雨村如此罔顾王法，草菅人命，还有那薛蟠，仗势行凶，那拐子更是丧尽天良！
难道……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吗？依人间律法，他们该当何罪？”
千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看向黛玉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灵儿心性纯善，行事多依自己吩咐，而这黛玉，看似娇弱，心思却如此敏锐细腻，竟能立刻抓住此事中律法公道这一关键，并直接问出如何处理那些作恶之人。
“依人间律法，杀人偿命，拐卖人口、贪赃枉法亦是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