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我明明看见……”湘云还想争辩。
鸳鸯已推着她往外走:“好姑娘,快回去歇着吧。定是今儿酒喝多了,或是天暗看岔了。这等没影儿的话可千万莫再乱说,传出去岂不坏了宝姑娘名声?
便是老太太醒了,听你这么说,也得先骂你一顿。明日,明日你若还觉得不妥,再悄悄来回也不迟。”
湘云被鸳鸯半劝半推地送了出来,站在院外,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回头望望贾母黑沉沉的屋子,又想想鸳鸯的话,心下也犹豫起来。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她素来莽撞,也不是头一回闹乌龙。可万一没看错呢?
她心乱如麻,既怕冤枉了宝钗,又怕真有什么事自己隐瞒不报会酿成大祸。
纠结半晌,终究决定先回房去,等天明再说。这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黛玉回到漱玉轩,立刻将秦可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赵灵儿。赵灵儿听罢,亦是秀眉微蹙。
“此事的确比香菱案更隐晦难办。要惩戒恶人,却也要顾及无辜者清白。”赵灵儿沉吟道。
她问黛玉:“你可知道,宁国府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是谁?可还是那贾珍?”
黛玉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名义上并非贾珍。宁国府袭爵的是贾敬,他是贾珍的父亲,贾蓉的祖父。
只是这位敬老爷,多年前便抛家舍业,一个人跑到城外玄真观修道炼丹去了,将一应家事尽数丢给贾珍打理,自己概不过问。府里人都说他一心修道,不理俗务。”
“这就好办了。”赵灵儿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师父的意思是?”黛玉一时未解其意。
“此人既一心向道,渴求仙缘,便是最易入手之处。”
赵灵儿解释道,眼中闪着灵动的光:“只需我略施小术,以入梦之法与他沟通。
便在梦中告诉他,他那孙媳秦氏,并非凡人,实乃天上某位真仙座前侍女转世,此番下凡,命中有此一劫,需在凡尘经历磨难。
如今劫数将满,真仙感应,欲接引其回归仙班,继续侍奉。此乃她命中注定的大造化,亦是他宁国府积累功德、结下仙缘的契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似贾敬这等沉迷修道渴慕长生的凡夫,最是信奉这些玄虚之说。
听得自家竟出了仙侍转世,又有真仙垂青接引,只怕欢喜惶恐还来不及,哪敢有半分违逆?
由他这名义上的家主亲自发话,以送还仙缘之名,将秦可卿恭恭敬敬送出来,岂不名正言顺?
外人也只会感叹宁国府有此福分,或是艳羡秦氏机缘,断不会往那些腌臜丑事上去想,更不敢胡乱非议,毕竟涉及真仙,谁敢妄加揣测?”
黛玉听得眼眸发亮,这法子确实巧妙!
借贾敬之手,用仙缘这最冠冕堂皇也最令其无法抗拒的理由,不仅能将人顺利接出,还能最大限度保全秦可卿的名声,甚至为她披上一层神秘光环。
宁国府为了沾这仙缘的光,怕是巴不得敲锣打鼓地将人送来,哪里还敢阻拦或生出别样心思?
只是……她想到一点,略有迟疑:“师父此计甚妙。只是……我们假借真仙之名,这会不会……”她想起自己之前变作公子模样戏弄宝钗,有些心虚。
赵灵儿却摆摆手,语气笃定:“无妨。公子一心求证无上大道,于这些微末之事从不在意。
更何况,我们也是为救人惩恶,了结一段孽缘,正是顺应他构建轮回之念,放心便是。”
第335章 仙人收侍女?
见师父如此肯定,黛玉便也放下心来,点头道:“既如此,便请师父施展妙法。只是那贾敬远在城外道观,师父如何托梦?”
赵灵儿微微一笑:“这却不难。他既沉迷修道,气息与常人有异,更易被法术牵引。
我只需知其姓名生辰,略作推算,便能定位其神魂所在,于其定静之时,将一缕神念化入其梦境之中。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便准备。”
说罢,赵灵儿让黛玉取来纸笔,写下贾敬的姓名与大致年岁。
她自己则静心凝神,指尖泛起淡淡清光,开始推算那远在玄真观中老道士的命理气息与此刻状态。
夜色渐深,玄真观内灯火阑珊。
贾敬正于丹房静坐,试图捕捉那渺茫的先天一气,心思却总被丹药火候铅汞比例等杂念困扰,昏昏沉沉间,竟歪在蒲团上睡去。
梦境迷离中,忽见云霞散彩,瑞气千条,一位周身笼罩在柔和清光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却觉庄严慈悲的女仙身影,自云端缓缓而降。
仙音飘渺,直入其心神:
“贾敬,尔虽求道心切,然不得真法,徒劳无功。今有一桩仙缘,关乎尔家门运。
尔孙媳秦氏,本乃吾座前捧露仙子,因昔年微过,谪降凡尘,历劫消愆。如今劫数将满,当归仙班。
此女在尔府中,多有磨难,此亦其劫数一环。现劫期已过,吾欲将其接引回归。
尔身为家主,当代为成全,使其脱却凡胎,重返瑶台。此举乃尔家莫大功德,亦是尔结缘仙道之始机。
切记,三日内,需以清净车驾,恭送秦氏至城南漱玉轩,自有接引。若延误或另生枝节,则仙缘断灭,反招祸殃……”
话音袅袅,那仙影渐淡,最终化作点点清光消散。
贾敬猛地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已。
他睁大眼睛,环顾昏暗的丹房,梦中景象却历历在目,仙音犹在耳畔回响。
“仙缘……捧露仙子……谪降历劫……接引回归……功德……结缘仙道……”
他喃喃重复着梦中关键词,枯瘦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修仙多年,苦求不得门径,如今竟有真仙托梦!
家中竟藏有谪仙!这简直是天降的福缘!若能送还仙子,结下这份善缘,岂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登仙契机?
至于那仙人说的那磨难……贾敬眉头皱了皱,隐约觉得府中或许真有不当之处,但此刻哪顾得上细究?仙谕要紧!
他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连夜唤来道观中伺候的道童,命其速速备车,天一亮便立即回城!
他必须亲自处理此事,确保万无一失,将这桩天上掉下来的仙缘,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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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观的马车在天蒙蒙亮时便驶回了宁国府。
贾敬不顾车马劳顿,也顾不上什么清修仪态,径直闯入府中,立刻命人将所有管事,有头脸的仆妇,连同贾珍、贾蓉、尤氏等人,全都叫到正厅。
众人睡眼惺忪,不明所以,只见久不问家事的老太爷贾敬,身着道袍,须发微乱,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红光,眼神灼灼,不似往常那般暮气沉沉。
“即刻去将蓉哥儿媳妇秦氏请来!”贾敬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贾珍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强笑道:“父亲今日怎地忽然回府?秦氏她……她身子不适,正在静养,恐不便见人。”
“身子不适?”贾敬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向贾珍,他虽沉迷炼丹,但并非全然糊涂。
梦中仙人所言多有磨难四字,本就让他心中疑窦顿生,在宁国府,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能有什么磨难?
如今贾珍敢忤逆他,更是让其恼怒:“便是身子不适,也需过来!有紧要之事,关乎我贾家满门气运!”
贾珍还想再拦:“父亲,究竟何事如此紧急?不如先与儿子……”
“闭嘴!”贾敬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竟显出几分久违的家主威严。
“你这孽障!我多年不管家事,你便是如此当家作主的?连为父的话也敢不听?再多言一句,家法伺候!”
他心中焦急,只恐延误了仙谕时限,哪里容得贾珍啰嗦。
贾珍被父亲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又见父亲态度异常坚决,心中惊疑不定,更怕父亲深究秦可卿之事,只得悻悻闭嘴,使眼色让下人去请。
不多时,秦可卿在瑞珠搀扶下,怯生生来到正厅。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眉眼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郁,见厅内这般阵仗,尤其是看到贾敬与贾珍都在,更是吓得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贾敬见到秦可卿,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她气质柔弱飘忽,确有不似凡俗之处,心中对那谪仙之说更信了七八分。
他缓和了脸色,对秦可卿道:“你不必害怕。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天大的造化要告知于你。”
他当众便将梦中仙人托梦之事说了出来,言明秦可卿乃捧露仙子转世,谪降历劫,如今劫满,真仙欲接引回归。
他须遵仙谕,在三日内恭送秦氏至城南漱玉轩。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厅之人目瞪口呆。
尤氏、贾蓉等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贾珍则是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绝不信什么仙子转世,只觉这是父亲听了什么谗言,或是秦氏自己搞的鬼,想要脱身!
他绝不允许!
“父亲!此事荒谬!”贾珍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秦氏乃我贾家明媒正娶的长孙媳,岂能因一虚无缥缈的梦境,便将她送去什么来历不明之处?这定是有人妖言惑众!父亲莫要中了奸计!”
“孽畜!你敢诋毁仙谕?!”贾敬勃然大怒,指着贾珍骂道:“我求道多年,仙缘岂是你能妄测?仙人说秦氏在府中多有磨难,你倒说说,是何磨难?”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贾珍。
贾珍被他问得心虚气短,强辩道:“哪……哪有什么磨难!不过是她自个儿身子弱,心思重……”
“放屁!”贾敬见他支吾,更确信此子心中有鬼,耽误自己仙缘,怒火攻心,顺手抄起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铜香炉,劈头盖脸就朝贾珍砸去!
贾珍没想到父亲竟会动手,躲避不及,被香炉边缘擦中额角,顿时鲜血直流,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厅内一片惊呼,尤氏慌忙去扶,下人们乱作一团。
贾敬犹自气喘吁吁,指着满脸是血的贾珍喝道:“将这逆子给我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再敢阻拦仙缘,我打断他的腿!”他此刻心中只有仙缘,儿子孙子皆可抛。
贾蓉在一旁看着父亲被打,心中虽惧,却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早就对父亲的行径敢怒不敢言,此刻见其受挫,竟觉得畅快。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还有贾敬口中那匪夷所思的仙缘,心中茫然,不知是真是幻,是福是祸。
瑞珠紧紧扶着她,心里却有些思量,定然是林姑娘出手了,总之能先逃离宁国府,比什么都好。
贾敬雷厉风行,不顾贾珍反对,当即下令准备最清净舒适的车驾,调派可靠人手,又亲自检点送给仙府的礼单,务求隆重周全。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入宫中。
太上皇与皇帝闻听竟有谪仙转世,真仙接引之事发生在勋贵之家,且与近来备受关注的仙府直接相关,岂能错过?
皇家立刻下了旨意,以襄盛举沐仙泽为名,赐下仪仗、内侍、护卫,并赏赐诸多珍宝绸缎,令送行的队伍更加煊赫隆重,引得全城百姓围观议论,都说宁国府烧了高香,竟出了位仙女。
三日期限最后一日,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兼具公府气派与皇家威严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漱玉轩门前。
贾敬亲自押队,将神情恍惚的秦可卿送下车,对着迎出来的赵灵儿深深施礼,口称仙师,将梦中之事又述说一遍,态度恭敬至极。
赵灵儿一身素雅道装,气度清华,听完贾敬所言,并未立刻承认,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你所梦之事,颇为玄奇。
我家公子云游未归,此事我亦不甚明了,需得仔细推算,或待公子回返方能确认。
不过,既然人已送来,又是这般缘由,便暂且留在府中安顿,待日后查明再论。不知府上意下如何?”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未坐实谪仙之说,又顺理成章留下了秦可卿,还将最终解释权留给了真仙,进退皆宜。
贾敬要的便是与仙府搭上关系,闻言大喜,连忙道:“全凭仙师安排!能留在此处,已是秦氏……不不,已是这位姑娘的造化!也是我贾家的福分!”
他哪里在乎秦可卿具体如何,只盼着借此结下仙缘。
赵灵儿便命人将惊疑不定的秦可卿引入内院安顿,瑞珠自然紧随。
事毕,贾敬却不肯立刻离去,搓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凑近些低声问道:“仙师……不知,小老儿冒昧,那修行之事……小老儿诚心向道多年,苦无真法,炼丹服饵,总觉不得其门而入……仙师可否指点一二?”
赵灵儿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青黑,气息虚浮中带着丹毒燥气,心中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