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用了人家名头办事,便也如实相告:“你所谓炼丹服饵之术,所得之物,多半是金石铅汞杂糅,非但无益长生,反伤脏腑根本,折损元气寿算。
此非正道,乃是左道,甚至可称毒道。你身上积毒已深,若不及早停用调治,恐有大患。至于真仙大道,首重根基心性,机缘未至,强求无益。”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将贾敬满腔的热切期盼浇熄大半。
他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说自己用的方子如何珍贵,又不知如何说。
原来自己多年心血,竟是在服毒自戕?那梦中的仙缘……难道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失魂落魄,讷讷不能言。被赵灵儿一番话震得心神恍惚,多年信仰几乎崩塌,正浑浑噩噩间,却听赵灵儿又开了口。
“不过。”赵灵儿声音依旧平和:“你此番将人送来,无论缘由如何,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念在你尚有几分诚心,我便许你一桩小机缘。”
她说着,袖中滑出一只小巧的玉瓶,质地温润,递到贾敬面前:“此瓶中有一粒清浊丹,非是长生之药,却有涤荡脏腑,化解金石丹毒之效。
你多年服食那些杂炼之物,毒性已深积骨髓,非寻常手段可解。
服下此丹,再辅以清心寡欲饮食调理,或可渐渐拔除病根,延你些许寿算。此乃酬你送人之功,亦望你日后莫再误入歧途,妄求那害人之术。”
贾敬呆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双手颤抖着接过那玉瓶,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瓶身微凉,触手生温,隐隐有清气透出,一闻便觉精神一振,绝非他那些铅汞丹药可比!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恩赐!”贾敬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小老儿定当谨遵仙师教诲,再不敢胡乱服丹!定当日夜感念仙师大恩大德!”
他此刻觉得,方才那点道心受挫的打击,与这实实在在的仙丹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仙师果然慈悲!送还仙子果然有大功德!
赵灵儿虚扶一下:“起来吧。回去好生将养,莫要再行差踏错。”
贾敬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将玉瓶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最贴身之处,只觉得那股微凉清气似乎已透入心脾。
他再无半点迟疑,也顾不得礼节周全,向赵灵儿又深深一揖,转身便走,步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口中兀自喃喃:“仙丹……真正的仙丹……我得赶紧回观……”
竟是将宁国府,刚送来的秦可卿,被打伤关押的儿子贾珍,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立刻回到玄真观,服下这梦寐以求的仙缘!
贾敬得了“仙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圈子里传开。
第336章 惩戒贾珍
无数双眼睛早就盯着宁国府这场突如其来的送仙大戏,议论纷纷。
如今听闻那常年炼丹修得走火入魔的贾敬,不过是将家中一个病恹恹的孙媳送出去,竟真的从仙府换回了一粒能解丹毒延寿算的仙丹,顿时炸开了锅!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捶胸顿足者大有人在。
许多与贾敬类似沉迷炼丹服饵的王公贵族,更是眼红得几乎滴血。
他们耗费无数金银,搜罗海外奇珍、深山秘方,炼出的丹药吃下去不知是福是祸,哪有这般明确的神效?
这贾敬,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入了大内。
太上皇隆德帝闻报,先是愕然,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焦躁与更深的渴望。
他可比贾敬更渴求真正的仙缘!
贾敬那个胡涂老道都能因送个女子得丹,他乃天子之尊,富有四海,若能为真仙效力,岂不能得更大机缘?
他再也坐不住,立刻召来戴权,口述旨意,让其以最恭敬委婉的措辞,前往漱玉轩询问:
“上启仙师,闻真仙座前或有职司空缺,需人侍奉。
陛下愿尽四海之力,广搜天下身家清白,品貌端正,灵秀聪慧之女子,供仙师遴选,以充仙班之列,略尽人间天子仰慕仙道、襄助盛举之微忱。
万望仙师俯察圣心,示下所需,无不应允。”
这番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是恳求能为真仙效劳的资格了。
戴权领旨,心中亦是忐忑又激动,若此事能成,他便是首功!
他精心准备了厚礼,亲自前往漱玉轩递话。
然而,赵灵儿听完戴权转述,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有劳陛下费心。然公子云游未归,府中一应事务,皆不敢擅专。
侍奉之事,更非我等可置喙。陛下好意心领,此事不必再提。”竟是婉拒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余地。
戴权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讪讪而回,如实禀报。
太上皇闻之,虽感失望,却也不敢有半分不满流露,只长叹一声,更加觉得仙缘缥缈,难以捉摸。
他对那仙丹的渴望,却因此事而愈发炽烈了。
同时,他也更加确信,那仙府中人行事,绝非世俗权财可以打动,一切皆需看那莫测的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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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轩内,多了秦可卿主仆三人,初时难免惶惑不安。
黛玉亲自为秦可卿调理,她本只是忧思郁结惊惧伤身,并无沉疴。
在黛玉精纯的水灵之气与安神法诀滋养下,不过三两日,苍白的脸颊便渐有血色,眉间愁郁也散开些许,夜里终于能安睡几个时辰。
瑞珠将前后因果细细说与她听,秦可卿这才恍然,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仙缘,竟是林姑娘与仙师为救她出火坑而设的局!
于是心中涌起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对黛玉与赵灵儿更是敬若神明。
那宁国府带来的仆役早已被打发回去,秦可卿身边只留瑞珠宝珠二人。
主仆三人在这清静安宁的院落中住下,虽不知未来究竟如何,但比起在宁国府日日惊惧如履薄冰的日子,已不啻天壤之别。
秦可卿的心,也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宁国府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敬得了仙丹,如获至宝,哪里还顾得上家事?
回府露了一面,震慑了众人,将秦可卿送走,得了丹药,便马不停蹄地又回了玄真观,闭关服药修行去了。
他一走,被关起来的贾珍立时就被心腹下人放了出来。
贾珍额角伤口包扎着,血迹犹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得知秦可卿已被父亲亲自送去那什么漱玉轩,连皇家都插了一脚,排场弄得天下皆知,他心中那股邪火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
煮熟的鸭子,竟在嘴边飞了!
还是被自己那糊涂老子亲手送走的!什么狗屁仙子转世,仙缘接引,他半个字也不信!
定是那秦氏不安于室,或是那林黛玉多管闲事,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父亲!
他怒气冲冲回到自己房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秦可卿那袅娜身影含愁眉眼,更添暴戾。
目光扫过墙上,那里原挂着一幅他重金购得,依照秦可卿形神私下绘制的画像,平日里无人时便对着臆想。
此刻这画,如同对他无情的嘲讽。
贾珍眼中充血,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画卷扯了下来!
刺啦一声,画帛撕裂,他犹不解恨,双手发狂般撕扯着,将画中那巧笑倩兮的美人撕得粉碎,纸屑纷飞。
“贱人!不知好歹的贱人!还有那多管闲事的贱蹄子!”他嘶声咒骂,胸膛剧烈起伏。
发泄一通后,他赤红着眼,命人将贾蓉叫来。
贾蓉战战兢兢进来,还未开口,贾珍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老子白养你这么个儿子!
眼睁睁看着人被你祖父送走,屁都不敢放一个!要你何用!”越骂越气,顺手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朝贾蓉身上抽去。
贾蓉不敢躲,抱着头缩着身子。疼痛之余,心中却莫名有一丝扭曲的解脱。秦可卿走了,或许……也好。
打累了,贾珍扔了掸子,喘着粗气坐下。
他知道,人已送入仙府,又有父亲和皇家两重名义,明着去要,绝无可能。
但他不甘心!他一定要知道秦可卿在那边如何,那仙缘到底是真是假!若有机会……他眼中凶光闪烁。
他想到了惜春。惜春是宁国府的小姐,虽与他隔了一层,但终究姓贾。更重要的是,惜春与那林黛玉似乎关系尚可,前些日子还去拜访过。
贾珍立刻命人将惜春唤来。
惜春听了贾珍拐弯抹角的话,心中一阵厌烦。
无非是让她借着姐妹情分,去漱玉轩拜访林黛玉,顺便关心一下秦可卿的状况,打听些内情。
她素来冷情,不喜掺和是非,更对这位兄长的龌龊心思有所耳闻,极是不齿。
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推脱不去,便淡淡道:“哥哥既如此说,我便去一趟。只是林姐姐如今身份不同,能否见得着,打听得来,我亦不敢保证。”
贾珍见她答应,脸色稍霁,又嘱咐几句机灵些、多问问。
惜春回到自己房中,心中更觉无趣。
她不愿独自去,也不想显得太刻意,便遣丫鬟去请了迎春、探春,只说姐妹们许久未见林姐姐,前次她送了玉津果,我们还未正式回礼,不若结伴再去拜访一次,也显得郑重。
迎春无可无不可,探春心思剔透,隐约猜到可能与宁国府之事有关,但见惜春难得主动邀约,便也应了。
如此一来,宝钗与湘云知晓后,也准备加入其中。
几人略备了几样不显奢华却精致的文房小物和时鲜花卉作为回礼,次日便一同乘车,往漱玉轩去了。
漱玉轩内,因着姐妹们来访,比平日多了几分热闹。
黛玉命人在临水的敞轩里摆了茶点,招待姐妹们,茶依旧是灵气隐隐的香茗,点心也精致可口。
众人说说笑笑,似乎与往日闺中相聚无异,秦可卿并未露面,只在内院静养,瑞珠出来替主子向各位姑娘问了好。
迎春性子软,只安静听着,探春敏锐,觉察出惜春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话也比往日更少,宝钗则是因为上次戏弄,不太敢看黛玉。
玩耍一阵,惜春寻了个由头,说想看看黛玉近日临的字帖,两人便暂且离了敞轩,往黛玉的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掩上门,隔绝了外头隐约的笑语声,惜春脸上的淡漠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一丝疲惫。
“林姐姐。”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今日我们来……其实,是我大哥硬逼着我来的。”
她将贾珍如何找她,如何让她打听秦可卿状况的事情简略说了,末了叹道。
“他那心思……姐姐想必也清楚。我实在不愿掺和,却又推脱不得。姐姐……秦大嫂子在这里,可还安好?”
她虽冷情,但终究不忍见秦可卿再入虎口,更不愿成为贾珍的帮凶,这才选择向黛玉坦白。
黛玉握住惜春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四妹妹,难为你了。你放心,秦姐姐在这里很好,身子也日渐好了。至于你大哥那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既执迷不悟,还敢打这等主意,此事便不能轻轻放过。”
惜春闻言,心中一松,知道黛玉这是将事情揽了过去,自己不必再为难。她点点头:“多谢姐姐体谅。”
黛玉沉吟片刻,出门便唤来一名颇机灵的小太监,让他去请戴权过来,只说有要事相商。
戴权如今是将仙府之事当作头等大事来办,闻召立刻赶到。
听完黛玉转述,戴权先是惊愕,随即勃然大怒,一张白净面皮气得涨红!
“好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戴权尖细的嗓音颤抖。
“秦姑娘乃真仙座下仙子转世,得蒙仙师接引,脱离苦海,这是何等造化!他竟还敢心存邪念,妄图打探染指?!
这简直是对真仙的大不敬!是对仙府的亵渎!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天理何在?仙颜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