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未必愿意为了钱,将那么珍贵的东西拿出来。
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正常人都懂。
家里藏着那么一件惹眼的大杀器,正常人都会藏着掖着,不会到处宣传。
肯定会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左邻右舍都不一定知道。
谁要是往外说自家有虎骨,那不是明摆着招贼吗?
以至于连谁家藏着虎骨这种好东西的消息,都不是很好打听。
面对陈守望的询问,刘满仓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明显是犹豫了。
那神情像是肚子里有话,却又拿不准该不该往外倒。
恰在此时,众人耳畔传来了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跟闷雷似的从院子里滚了出来:
“望子?你不是说不管这事儿吗,让铁林自己拿主意,今儿个咋就又跑来了?”
“来就来了,咋还在外头站着,赶快进屋坐,秀英刚烧了水,给你沏茶!”
陈铁柱的性格有些咋呼,人都还没出门呢,光是听见陈守望在门口说话的声音,他那大嗓门便从屋里传了出来。
以至于等他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之后,才发现原来外头还站着别人。
他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僵住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冲着刘满仓和老刘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你们两个怎么还没走?别跟门神一般杵在这儿挡路。”
“刚才不把事情给你们说清楚了吗?”
“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真要是用得上你们村的山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提前到你们那边去通知你们的。”
“在这儿磨着也没用,这事儿现在还定不了。”
也难怪刘满仓的脸色会那么难看。
自己好歹是一村之长,亲自跑了十几里山路过来谈事情,就得了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回复。
连能不能收购都没个准数,就那么一句“回去等消息”就给打发了。
他要是带着这种消息回去,怕不是要被屯里那些眼巴巴等着卖山货的村民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要知道,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这堵墙早就漏了一丝风出去——老刘头早把靠山屯那边热火朝天卖山货的消息带回了刘家沟。
再加上两个屯隔得不远,多少沾点亲带点故的,就那么一打听,靠山屯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马上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一想到隔壁靠山屯的村民手里已经攥了大把大把的钞票,自己屯里的人却还是只能守着那堆卖不出去的山货,身上看不到半点钱影儿,那些人心里头咋可能没想法?
要不是被屯里人催得紧了,刘满仓咋可能对这件事情那么上心,堂堂一个村长,屁颠屁颠地亲自赶了过来?
虽然被陈铁柱这个后生当面呵斥,刘满仓的脸上却是没半点的恼怒,反倒是堆起了更浓的笑意:
“铁柱啊,我这不是刚好有点事情,打算跟这位陈同志说两句话。”
“你要是不欢迎,我这就走,这就走。”
一听是陈守望有事找,陈铁柱哪里敢赶人,当即就变了脸:
“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望子问你事情,直接说不就好了。”
“半天不说,在这儿磨洋工呢?”
听陈铁柱那么一说,刘满仓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如释重负。
他在这儿憋了半天,不就是因为老刘头那句“陈守望跟陈铁柱他们认识”,打算借点光吗?
虽然陈铁柱看着混不吝,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可那陈铁林看着明显是个明事理的,能沉得住气。
这消息毕竟是陈铁柱让说的,这人情,他于情于理都得认。
得了陈铁柱的话,刘满仓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他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一般,转过身来,满脸热络地对陈守望说道:
“陈同志,你还真问对了人。”
“我琢磨了半天,还真想起了个手里有虎骨的人。”
“不过我也没本事能帮忙弄到这金贵的东西,只能给你提供个消息,并且保真。”
“但能不能弄到手,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怎么样?你对这消息感兴趣吗?”
送人情也得防着没送好,反倒是得罪了人。
毕竟刘满仓掌握的只是一则消息,他自然是要跟陈守望这个当事人确认一下。
陈守望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很:
“刘村长要是知道的话,但说无妨。”
说到这里,他把手伸进兜里,直接掏了三张大团结出来,票面崭新,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把钱折了一下,往刘满仓手里递了过去:
“这消息我也不白听你的,这算是向你打听消息的好处费。”
“不管最后能不能弄到手,这钱你都拿着。”
虽然花三十块钱买一条消息听起来是有些离谱了,这价钱,都够普通人家吃喝上两三个月了。
但考虑到虎骨的价值,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对陈建国的老寒腿有效果,陈守望也乐意花上一笔钱。
看到陈守望硬塞过来的三十块钱,刘满仓明显是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提供个消息,陈守望竟然能下那么大的血本。
眼角不经意微微朝陈铁柱那边瞟了一眼,刘满仓一咬牙,把那只捏着钱的手又给推了回去,态度坚决得很:
“陈同志,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不就是一条消息的事情吗,我哪里还能收你的钱?你这就太见外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了陈守望一些,几乎贴到了他肩膀边上,然后用手挡着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这事儿知道的人没几个,你也别往外传。”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屯往东去,再翻过两道梁子,靠近老林子边上那块儿,有个守山的老猎户,叫刘德贵。”
“别看他现在上了年纪,还瘸了条腿,连枪都拿不利索了,哆哆嗦嗦的,打只野兔都费劲儿。”
“但年轻的时候,他可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据说还亲手猎杀过一头大虫呢。”
他顿了顿,往左右瞅了瞅,确认没有别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道:
“当然,屯里没人信他这套说辞,都说他是在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故意捏造的谣言,喝多了酒就吹牛。”
“但只有我知道,这事儿不假。”
“说来也是巧,我年轻那会儿,有一回上山摘野果子,爬到了一棵老山梨树上。”
“那棵树高,树冠又密,人藏在里头,底下根本看不见。”
“就在我摘了半兜子山梨,准备下树的时候,底下忽然就闹起来了。”
“先是狗叫声响成一片,然后就是那一声……”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大虫叫,就那么‘嗷’的一嗓子,整个山坳子都跟着嗡嗡响,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我骑在树杈上,腿都软了,想跑都没法子跑。”
“也多亏是没跑,不然我也见不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我就那么软着腿,眼睁睁地,把底下那一场仗从头看到了尾。”
说到这里,刘满仓的眼神变得有些空,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声音也飘忽了起来:
“这事儿我也是后来又听了些消息,才把那天的情况给理顺了。
“事情是这样的,刘德贵那天本来是带着狗群撵野猪的。”
“他那十几条猎狗都是好样的,愣是把一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给围住了,折腾着撂倒了。”
“哪知道刘德贵才刚把野猪捆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那一声大虫的叫声从山梁子上传了过来。”
“那大虫是从林子里头慢慢踱出来的。先是一阵腥风刮过来,混着野兽身上的膻味和血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然后才看见那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从树丛后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大虫是真大,趴着都比人站着高,光是那条尾巴就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它往那儿一站,拿眼珠子扫了一圈,那十几条刚才还凶得跟狼似的猎狗,当场就有一半夹着尾巴往后退,嘴里呜呜地叫,连叫都不敢大声叫了。”
“正常情况下,别说正面对上了,光是擦边看到这大虫的身影,刘德贵都是要撒丫子跑的。”
“他们这些老猎户最懂规矩,知道什么东西能惹,什么东西不能惹。”
“山里面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这深山老林的大虫。”
“可那天,刘德贵刚猎了头大野猪,二百多斤的大家伙,还没来得及带回去,心里头肯定是舍不得。”
“但最重要的是,他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头大虫不对劲儿。”
“这明显是一头上了年纪的大虫,虽然余威还在,但毛色已经发暗了,不像壮年大虫那么油光水滑的。”
“肚子那块儿的皮都松了,耷拉下来,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更重要的是,大虫的右后腿上有一道新伤,看样子是被野猪的獠牙挑的,从大腿根一直划到膝盖弯。”
“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了,可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那条腿明显吃不住劲儿。”
“这伤明显是大虫在狩猎的时候被猎物临死反扑伤到的,而且伤得不轻。”
“虽然拖了些日子,但这深山老林的,动物又医生的治疗,那伤口虽然看起来长拢了,可里头肯定没好全,不然也不会耷拉着腿。”
“刘德贵是谁?他可是那时候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的老猎人,说是红旗公社排前几的好手都不带夸张的。”
“野猪、黑瞎子、狼獾都猎过了,偏偏就这深山老林的大虫没敢轻易招惹。”
“当时他带着十几条猎狗,手上还端着一杆双管猎枪,也说不清跟那瘸腿的老虫到底谁厉害,可看上去也不是完全没得打。”
“再加上那头野猪是他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撂倒的,就这么白白喂了大虫,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这老猎人心里头那股子傲气一上来,胆子就包了天。”
“他没选择逃跑,而是把猎枪一抬,对准了那头大虫。”
“然后急促吹了几声哨音,竟然主动指挥狗群朝大虫发起了进攻。”
“也多亏了那棵梨树够高,我这招子也足够好使,那一仗,我是从头看到尾的。”
刘满仓说到这儿,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又压低了些:
“刘德贵是真有本事,他不愧是跟野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他没让狗群乱冲,就拿嘴吹了几声哨子,那十几条猎狗立刻就跟听了将令的兵一样,齐刷刷地分成了三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