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就是上次新换的配件还没磨合好,欠点火候。”
“再使使,多跑跑,兴许就好了。”
这番话,周振山说得平淡又随和,像是在聊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家常琐事。
可那语气深处,却分明藏着一丝被死死压抑住的无奈。
一种明明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儿,却因为那一道道该死的封条而束手无策,最终只能选择默默观望、继续耗着的无奈。
周振山收回了手,最终只留下句“我先走了。”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陈守望点了点头,冲着师父的背影应了一声“师父你放心,我就不是那偷懒的人”。
可他的眉头,却是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第127章 隐患与决心
陈守望可不觉得,自己师父这个经验老到的八级钳工,刚才那番感慨会是没来由的无的放矢。
周振山跟这些铁疙瘩打了几十年交道,肯定是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只是苦于没办法动手,又没法子看穿这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最终也只能选择继续观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不厌其烦地,将这台镗床因为某种未知原因而产生的误差,都一丝不苟地校准到最精准的程度。
这样想着,陈守望并没有急着去观摩其他师傅干活儿。
他反倒是转过身,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这台钢铁巨兽面前,
伸出手,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镗床那冰凉而又光滑的铸铁床身上,缓缓地抚摩了起来。
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和坚硬。
可伴随着这缓慢的抚摩,陈守望却仿佛能透过这层冰凉的躯壳,
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了这台钢铁巨兽体内,
那股被强行压抑住的生命力,以及那股生命力中所夹杂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苦的颤动。
下一刻,他眼前那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小地图上,代表着这台镗床的光点亮起了一个白色感叹号。
用意念触之,陈守望很快便获得了一些关于这台镗床的信息:
【昭和四十八年日本东芝芝浦制作所生产的卧式精密镗床;
型号:BT-8D;
保修期:10年(1973年5月13日-1983年5月12日);
状态:设备存在潜伏性机械隐患,损伤持续累积,每次启停运行均存在故障诱发风险。】
还没等陈守望消化完这些信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感叹号,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台镗床的虚影旁边。
陈守望心中一动,用意念朝那黑色感叹号点了上去,一个全新的奇遇任务,便赫然展现在他的眼前:
【奇遇任务:即将发生故障的镗床
【任务详情:你获取了眼前这台镗床的粗略信息,得知每次使用它都有可能触发严重故障。
然而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计划故障”——保修期临近,这台镗床的寿命似乎也应该走到头了。
如果它自己不乖乖出问题的话,那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也不介意用某种隐秘的手段帮它一把——
而上次维修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
即便这台镗床关系着前进机械厂的生产任务,关系着几百号人的饭碗,但这又跟那些只想着攫取暴利的幕后之人有什么关系呢?
任务要求:想办法解决这台镗床的故障。
任务奖励:一次晋升机会(根据任务完成方式与情况获得)】
从奇遇任务中获取的信息,让本来就眉头紧皱的陈守望,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了起来。
任务详情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但这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却是极其的庞大。
眼前这台镗床频繁出现精度偏移,根本不是周振山以为的新零件还在磨合期,更不是什么意外的磨损,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带着恶毒算计的计划性故障。
为的,就是在保修期即将到期的这个节骨眼上,让这台镗床发生一次足以报废的巨大故障。
到时候不管是请求跨国维修,还是被迫重新购买,日本那边都能趁机从前进机械厂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至于这样做会给前进机械厂带来多么严重的生产停滞,会让多少工人开不出工资,日本人那边可管不着。
可就算心里头已经明白了,知道有这么一场针对厂子的阴谋,陈守望却头一次全身心地感受到了一股无力的感觉。
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直接冲过去告诉周振山,说这台镗床的故障没那么简单,是被人动了手脚,随时可能爆发一场要命的故障?
且不说这种没凭没据、神神叨叨的话他根本没法解释,
光是看周振山刚才临走前的表现,就能知道,师父心里头恐怕也是隐约觉察到了点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无动于衷,选择了继续观望,这就说明师父有他的顾虑,不想,或者说不敢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师父都不敢管的事情,自己又怎么可能因为一腔热血,就硬生生把师父给拖下水,让他晚节不保?
更何况,在连防拆封条都不敢拆,完全不知道这台镗床内部结构原理的情况下,
就算是师父,也未必有修复它的把握,更不用说自己这个初出茅庐、连上手资格都还没拿到的学徒工了。
各种情况叠加在一起,陈守望可以说是彻底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
他甚至有些退缩了,在心里头反复盘算,在如此巨大的风险面前,这个任务到底还值不值得去做。
任务的奖励或许非常丰厚,可跟这稍有不慎就能把自己和师父都搭进去的风险相比,简直是完全不成正比。
更何况,就算这台镗床真的废了,就算厂里因此耽误了生产,
前进机械厂这座庞然大物也不会因此垮台,只是会让全体工人稍微过得艰难一些罢了。
就在陈守望思绪翻飞、犹豫不决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猛地一回头,却发现楚建国正关切地看着自己,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楚建国压低了声音,宽慰道:“小陈,你这是咋了?愁眉苦脸的。”
“该不会是遇到啥难题,刚才被周师傅给训了吧?”
“千万别往心里去,谁当学徒的时候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想当初带我的那个师父,脾气爆得跟火药桶似的,动辄就又打又骂,我吭都不敢吭一声。”
“但只要能把真本事学到手,这点小委屈算个啥?”
他往周振山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对陈守望说:
“虽说周师傅这人平时看起来是严肃了点,可人品那是真没得挑。”
“又愿意教真本事,又不苛待徒弟,这么好的师父,你满厂子打听打听,往哪儿找去?”
“也就我没那个福分,不然十几年前我就想拜在他门下了。”
“周师傅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不一定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你,帮你答疑解惑。”
“但是我有时间啊!”
“你要是真遇到了啥过不去的坎儿,不好意思跟周师傅开口,尽管来问我。”
“我好歹也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钳工饭,本事虽然没周师傅那么厉害,但手底下好歹也算是有两把刷子。”
“要不你就先跟着我,把基础打牢了,万一遇到那连我都摆弄不明白的问题,你再去请教周师傅也不迟。”
看到楚建国那张满是真挚的脸,陈守望的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触动了一下。
师父刚才说的,进了一个厂就是一家人,他之前还没那么真切的感受。
可楚建国这个跟他拢共也就见过几回面、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的人,
却只是因为刚才自己不动声色地给他行了个方便,让了个好点的观看角度,就这么掏心掏肺地过来安慰自己,
还主动提出要帮忙,恰巧也印证了周振山那看似随意的一句话。
这样想着,陈守望脸上那层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当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也恢复了那股子精气神:
“楚师傅,你误会啦!我师父对我好着呢,哪舍得训我。”
“我就是刚才看师父操作,觉着这镗床实在是太精密了,里头有好些地方想不明白,自己在这儿慢慢琢磨呢,没别的大事情。”
“不过楚师傅你刚才那话说得可真对,我现在就是得多看、多学、多走动。”
“既然平日里是你在负责这台镗床的保养和校准,那你的技术肯定是顶呱呱的。”
“那我可就厚着脸皮,跟在你后头偷师学艺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陈守望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或许这个奇遇任务的风险大得离谱,几乎看不到什么完成的希望,
但就冲着楚建国这份质朴的善意,
冲着这厂子里和周师傅、刘红旗一样成千上百个以此为家的工人们,他也愿意去试一试。
若是这个奇遇任务成了,他能拿到想象不到的好处;
可若是失败了……想到这里,陈守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头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真把事情给搞砸了,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给霍霍没了,
那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去专心打拼家里那份一个月只能挣个几千块钱的索然无味的采购生意了。
又或者,再花点时间在县城里到处转悠转悠,凭他现在的本事和人脉,再找个类似的工作,好像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说到底,陈守望现在的底子还是太厚了。
对寻常人来说重如泰山、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铁饭碗,
在他眼里,却已经只是一份可以坦然面对失去、有底气重新再找的普通工作罢了。
毕竟满打满算,陈守望当初获得这份工作,拢共也就只是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外加费了些讨巧的心思而已。
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拿定了主意,陈守望那原本有些彷徨的眼神,再次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副沉稳自信的模样。
恰在此时,楚建国也笑了起来:
“小陈啊,你不仅人长得中看,话说得也中听。”
“行,那你就暂时先跟着我,要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跟我说一声就好。”
陈守望微微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彻底摈弃了脑海中的杂念,
开始全神贯注地跟在楚建国身后,如饥似渴地学习起了生产设备的日常维护流程。
修复镗床这档子事儿,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法子解决的。
还是得先把眼前这些最要紧的基本功给学好,把基础打扎实了,才有资格去考虑怎么对付那台镗床里藏着的致命问题。
重活一世,陈守望的字典里早就没了“后悔”这两个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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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的保养可不简单,需要伺候的生产设备实在是太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车间,光是挨个转一遍都得小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