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机修车间的这帮工人也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手法老练、经验丰富的熟手,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台机器的油路爱堵、哪个轴承该上油。
再加上今天运气确实不错,没遇到什么让人头疼的老大难问题,陈守望跟着楚建国跑了一个早上,
总算是顺顺当当地把三个车间都跑了个遍,将大大小小将近一百台生产设备都给囫囵保养了个遍。
任务一完成,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往机修车间走,一边有说有笑地唠着家常。
陈守望心里头却惦记着事儿,觉得让楚建国实打实地带了自己一早上,又是讲解又是示范的,自己就这么闷声不响地走了,有些不太地道。
他便刻意放慢了脚步,等走到个人少僻静点的拐角处,才悄悄凑到楚建国身边,压低了声音说:
“楚师傅,耽误你一早上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眼看着这都到了吃饭的功夫了,要不我请你到食堂去,咱凑合着吃一顿?”
陈守望的眼睛虽然没练成火眼金睛,但看事儿也差不离了。
这一上午下来,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楚建国看上去是在自顾自的保养设备,
但却经常会有意无意地放慢手上的动作,让自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人家这么掏心掏肺地教,自己总得有点表示,所以才想着请对方吃顿饭意思意思。
面对陈守望的邀请,楚建国却是咧嘴一笑,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压了压,语气诚恳地拒绝道:
“小陈啊,你跟我就别整这套虚的了,真要是论起来,这顿饭那也该是我请你才对。”
“咱俩这算是互相成全,谁也别说那客套话。”
“周师傅亲自动手校准镗床,这种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早上刚开工那会儿,我可是沾了你的光,扎扎实实地看了个饱。”
“再加上周师傅为了照顾你,特意把动作放慢了不少,让我这个旁观的也跟着看得清清楚楚。”
“这收获,比我自己闷头琢磨好几个月都大。”
“今天要不是借了你的光,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机会去?”
“至于这些日常保养的活儿,车间里随便拎个熟练工出来都会,不说烂大街了,但至少算不得金贵。”
“不过嘛……”说到这里,楚建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
“我家里那口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就容我厚一回脸皮,这顿饭我就不请了,你也别破费。”
陈守望没想到稍微熟络了一点之后,楚建国竟然是这么个实诚热心的性子。
他心里头恍然,这年头虽然日子清苦,缺衣少食是常事,可绝大多数人的心肠,却要比后世那些被钢筋水泥隔开的人要热乎淳朴得多。
尤其是在前进机械厂这个大集体里,很多人是真把厂子当家,把工友当亲人,愿意掏心窝子地对你好。
陈守望微微点头,把这份善意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再继续拉扯,爽朗地一笑,说道:
“楚师傅说的是,倒是我扭捏了。”
“既然你得回家陪嫂子吃饭,那咱就不讲这些虚礼了,就当刚才是我多嘴,压根儿没开过这个口。”
“咱该干啥干啥,可别因为这点小事儿在这儿推来让去的,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听了陈守望这番敞亮话,楚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之色,连说话的声调都跟着抬高了几度,语气里满是欣赏:
“小陈,你这性子,还真是够敞亮的!换成是那不干脆的人,非得跟我在这儿拉扯半天客套话不可。”
“我最烦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就爱跟你这种爽快人交朋友!”
“你也别老是‘楚师傅楚师傅’地叫了,听着怪生分的,我托个大,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哥。”
“我也别老叫你小陈了,显得不近乎。”
面对楚建国的主动示好,陈守望从善如流,笑着喊了声:“楚大哥?”
楚建国脸上的褶子一下子笑开了,痛快地应了一声,重重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
“哎!陈老弟,既然你喊我一声哥,那就更加别见外了。”
“往后在车间里,要是遇上啥需要帮忙搭把手的事儿,可千万别跟哥客气,尽管开口就是。”
“周师傅虽然厉害,但也有他的事情要忙,不可能一直顾着你。”
“再说了,也不能啥事儿都往周师傅身上套不是?一些小事儿咱自个儿消化了就成。”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进了机修车间。
把手里拎着的工具箱往工位上一搁,又站着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陈守望先去食堂凑合着对付了两口中饭,又跟刘红旗打了声招呼,
说自己中午有点要紧的私事儿得出去一趟,晚点才能去图书室。
交代完之后,他便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地往自家院子赶。
他可是在心里头记着呢!
今儿个跟陈铁柱约好了,得回自家院子,把那台好不容易改装好的柴油三蹦子交接出去。
也正好顺便问问马胜利这个当大哥的有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把那柴油的供应指标给搞定了。
陈守望脚下生风,自行车蹬得飞快,再加上他家离厂子也确实没几步路,不多时便拐进了自家那条熟悉的巷子。
刚拐过弯,他就看见陈铁柱正倚在自家那辆倒骑驴边上等着,车斗里还坐着陈铁林。
两人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正好跟陈守望看对眼了。
瞅见陈守望的身影,陈铁林率先从车斗里跳了下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热情地招呼道:
“望子,你可算是来了!”
“昨儿个我哥回去一说你要给我们整辆柴油三蹦子,我整个人都听傻了。”
“铁家伙可金贵着呢,先别说钱有多难凑了,光是那购买指标,想弄到手,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爹眼馋这玩意儿好些年了,一直想给村里整一台来拉公粮使唤,结果发现根本弄不到指标。”
“没想到啊,我们哥俩反倒能比村里先使上这好东西!”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你望子,我当时就得啐我哥一脸,让他别在外头听了两句瞎话就回来吹牛。”
陈守望把自行车停稳,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笑着回道:
“咋地,你哥说的话就不信,我说的话就信了?”
“不过这柴油三蹦子确实是难弄,我也是费了好一番手脚,又东拼西凑地折腾了一通,这才勉强整出来这么一台。”
“不过既然我都说了是东拼西凑的,那模样上自然就会有点磕碜,你们待会儿瞧见了,可别嫌弃就好。”
说话间,陈守望已经推开了院子那扇沉重的木门。
考虑到今天要把这大家伙正式交给两兄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把它推进仓库,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院子正当中,
正好让跟着他迈进院子的两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只是在看清那铁家伙的模样之后,陈铁柱脸上兴奋的表情却僵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扭头冲陈守望问道:
“望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这台……这不还是咱家那台倒骑驴吗?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你该不会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只是这话才刚落下,他就被他身后的陈铁林使劲儿拽了拽袖子。
陈铁林把自己这愣头青大哥往后拉了半步,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
“哥,你胡咧咧啥呢!”
“你瞪大眼睛好好瞧瞧,这台跟咱家那台,根本就不一样!你瞅瞅那后头,瞅瞅那车座子后边!”
得了陈铁林的提醒,陈铁柱赶紧又往前凑了两步,弯下腰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眼睛顿时便亮了起来,那是看见好东西时的惊喜!
第128章 主动交涉
只见在这台倒骑驴的车座子后头、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一个之前那台绝对没有的、沉甸甸的长方形铁箱子,被一把大锁头锁得严严实实。
车架子底下,也多了好些之前没有的复杂结构,粗壮的传动轴、新加的减震弹簧,还有连接后轮的齿轮和链条。
柴油机这么金贵的核心部件,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裸露在外头任凭风吹雨打,得用这特制的铁箱子好好保护起来。
为了给它腾出足够的安装位置,车斗还特意往后挪了一截。
再加上为了适应柴油机那股子蛮横的冲劲儿,车座子底下也加装了厚实的防震垫。
这台柴油三蹦子,虽然主体骨架还是之前那辆倒骑驴的模样,
可只要仔细往那些关键的地方一瞅,就能发现它早就脱胎换骨了。
要不是有刘红旗这位技术娴熟的师兄帮忙搭把手,光是靠陈守望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闷头琢磨,
虽然凭他的钻劲儿最终也能把东西琢磨出来,
但肯定是耗时耗力,要耽误不少功夫,哪里能这么快就整出这么个好使的大家伙来?
在觉察到这辆柴油三蹦子的不一般的瞬间,陈铁柱脸上那点疑惑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叫出了声:
“哎呀妈呀,是我眼瞎了,没瞅明白!”
“仔细瞅瞅,这辆三蹦子还真跟咱家里那台倒骑驴大不一样!”
“这大铁箱子,这粗轴,这家伙一看就有劲儿!”
他一边叫唤着,一边欣喜若狂地冲了过去,围着那辆柴油三蹦子团团转,
一会儿蹲下摸摸粗壮的传动轴,一会儿又趴下瞅瞅新换的齿轮,一双大手在那冰凉的铁疙瘩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甭管到了哪个年代,男人对车这种能激发荷尔蒙的铁家伙,都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特殊情结,陈铁柱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是他在那儿爱不释手地摸了老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满脸尴尬地搓着双手,冲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的陈守望嘿嘿傻笑:
“望子,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是这副熊样,头一回见着这么带劲的铁家伙,实在是有些太激动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眼里满是渴望,涎着脸,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那个……望子,这柴油三蹦子,能……能让我骑上去,在门口这条道上兜一圈试试不?”
陈守望却是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家这宽敞的院子,语气轻松地说道:
“这柴油三蹦子本来就是专门弄回来给你们拉山货使唤的,你想骑自然是没啥问题。”
“不过倒也没必要跑到外头大街上去,难道我这么大个院子,还不够你撒欢骑的?”
听陈守望这么一说,陈铁柱这才从柴油三蹦子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有工夫好好打量起陈守望这刚置办下的大房子。
尤其是这方方正正、敞亮开阔的大院子,青砖墁地,平整又干净,
再加上此时院子里除了那棵老枣树和这辆三蹦子之外,也没堆别的什么杂物,
一眼望过去,竟然显得丝毫不比外面的街道窄多少。
陈铁柱忍不住咂了咂嘴,满脸艳羡地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