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教徒有方,一个六级钳工的徒弟,说带出来就带出来了”、
“这下看许立民还有什么话说,之前还老拿他那个徒弟赵有德说事”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然而面对众人的道贺,周振山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太多喜色。
毕竟在他看来,都那么多年了才达到六级钳工的水准,这实在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当然,他心里也是为自己这徒弟能迈过这道坎而感到欣慰的。
刘红旗虽然天赋差了点,但还算是孝顺踏实,这次职级晋升不仅能涨不少工资,也能帮他提升自个儿话语权,能在车间里挺直腰杆说话。
只是在欣慰之余,他却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刘红旗理论水平的重大提升。
他自然是知道刘红旗的考核分数的,毕竟这前进机械厂就没他想打听却打听不到的事情。
想起刘红旗突飞猛进的分数,周振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守望这孩子在跟人沟通方面好像有点天赋,跟刘红旗聊得动。
平时自己带刘红旗的时候,这小子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让自己很是苦恼。
以后让红旗多跟守望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就是这师弟带师兄的事情,听着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
也就是在周振山暗自感慨的时候,车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下一瞬,便看到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匆匆忙忙地从门口跑了进来,直奔周振山的方向,嘴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不好了!出大事了!”
听到对方这惊慌失措的喊声,周围的工人们不由得一阵哄笑,有人打趣道:
“张德旺,怎么跟被狗撵了似的?”
“慢点说,好好说,放心,有周师傅在,这天塌不了。”
面对众人的调侃,张德旺却是顾不上理会,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反倒跑得更快了。
待到冲到周振山面前之后,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地挤出一句:
“周……周师傅,大事不好了,我们车间的镗床……出故障了!”
面对张德旺的求助,周振山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虽然眼里已经有了些许焦急,但他还是稳住了语气,沉声问道:
“你们车间的镗床出故障了?这事儿你给车间主任汇报了没,给刘厂长那边汇报了没,他们是怎么说的?”
面对周振山的询问,张德旺的表情顿时变得窘迫起来,满脸懊恼地一拍大腿:
“周师傅,这……我这还没来得及跟杨主任和刘厂长说这事儿。”
“刚才我操作着操作着,镗床就出故障了,而且动静还不小,我当时就慌了神。”
“再加上许师傅又因为去地区参加考核不在车间,我想着厂里要是有人能修这镗床,肯定是只有您老人家能行了。”
“一下子竟然忘记给杨主任和刘厂长汇报了,就这么直接跑过来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即便周振山看起来再不通人情世故,那也不会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当即拍了拍张德旺的肩膀,语气沉稳地叮嘱道:
“老张啊,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怎么就把厂里的规矩给忘了?”
“越是出了大事情,就越得冷静,越得按流程走。”
“你先去把这事儿给你们车间的杨主任汇报一下,看他怎么安排。”
“到时候如果厂里安排我去处理这件事情,我再过去,这才符合规矩。”
张德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周师傅,你别误会,我就是忙中出错,脑子没反应过来,糊涂了。我这就去找杨主任汇报去。”
话音刚落,他又匆匆忙忙地朝着车间门口跑了过去,那速度看着竟然比来的时候还要快了几分,明显是真着急了。
只是张德旺虽然走了,整个机修车间却是因为这件事情热闹了起来。
毕竟这些生产设备的维修,本就是他们车间负责的。
张德旺倒是没跑错地方,只是在流程上面有些不太对。
当即就有人小声嘀咕道:“咋回事儿,一车间那台镗床又出问题了?”
“难不成还是精准度偏移的小毛病?周师傅不是才过去校准过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应该不是那种小问题。”
“要是那种小问题的话,张德旺怎么也不可能慌张成这个样子。”
又有人焦急地插了一句:“哎,这可真是天大的事情了,咱们厂的生产任务可都紧着那几台镗床呢。”
“要是一车间的镗床出了问题,那岂不是整个厂的生产订单都会受影响?”
也就是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周振山重重地咳了一声,沉声呵斥道: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还有时间在这儿嚼舌根?”
“赶快干活儿去,不该你们操心的事情少瞎操心!”
只是周振山虽然嘴上在呵斥别人,但他眼里那丝担忧还是藏不住的。
之前因为刘红旗成功晋升而浮起的那点喜悦早已荡然无存——这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由于事情紧急,是关乎生产的大事,张德旺不多时便跟着车间主任杨德清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杨德清一进门便直奔主题,语气急促地说道:
“周师傅,这事儿我已经向刘厂长汇报了,他那边请您老过去帮忙处理一下。”
周振山此时已经将必要的工具收拾好了,没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个“好”字,便挎上工具箱大步流星地往一车间赶了过去。
还没走到一车间,周振山便感受到了一车间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慌乱。
平时井然有序的生产线,此时闹哄哄地乱成了一锅粥。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子往镗床那边张望,有的则是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活儿早就停了。
杨德清快步上前,扯着嗓子大声呵斥了几句,让大家各归各位、照常工作,然后才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向周振山陪笑道:
“周师傅,真是让你见笑了,这次的事情太紧急,把大家都给弄乱了。”
周振山却是没回话,只是满脸严肃地看着镗床所在的方向。
他鼻尖微微翕动,已经能够从这一车间混杂的气味中嗅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随着与镗床的距离逐渐拉近,那股焦糊味儿也越发浓重了。
待到周振山走到镗床面前的时候,那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整张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让负责带路的杨德清原本还打算说点什么客套话,一看这脸色,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没敢在这时候开口。
循着周振山的目光望过去,杨德清也才终于看清楚了这台镗床眼下的状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镗床的主轴箱外壳上,一道细密的裂纹从注油孔边缘一直延伸到箱体底部,
机油正顺着那道裂纹一滴一滴往外渗,在机床底座上积出一小滩暗褐色油渍。
主轴箱里还残留着刚刚故障爆发后的余响,之前断断续续的金属摩擦尖啸已经停下,
只剩一丝微弱的闷响,显然内部轴承、齿轮长期缺油干磨,已经濒临抱死。
电控箱与床身的缝隙间,还飘着一缕未散尽的青烟,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镗床虽已紧急停机,但操作面板上好几处故障红灯还在急促闪烁,转速表指针停在零位,不再摆动。
本该稳稳固定在主轴上的镗刀杆,此刻歪歪斜斜卡在缸体半成品的镗孔内,
刀刃崩掉一大块缺口,工件内壁被拉出一道深深的螺旋划痕。
这一整批柴油机缸体,算是彻底报废了。
柴油机缸体废掉了还好,不过是损失些材料,总归是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但是镗床的故障不解决,那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深吸了一口气,周振山将工具箱搁在镗床旁的平台上,
打开搭扣,
从里面依次取出千分尺、百分表、塞尺,还有一把细长的内孔检查反光镜——
这是他早年从国外订货目录里专门淘来的,在整个前进机械厂都是独一份。
他没有急着动手拆解,先绕着镗床缓步走了一圈,弯腰细看底座上那摊油渍的范围,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机油轻轻捻开,凑到鼻尖仔细嗅辨。
机油黏度明显衰减,还混着浓重的金属碎屑铁腥味。
他拿起检查镜,将镜面探进主轴箱的散热格栅缝隙,借着手电光一寸寸探查内部。
光柱扫过,箱体内壁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刮痕清晰可见,是轴承滚珠碎裂后弹蹭留下的印记。
周振山脸色渐渐凝重,手上动作依旧稳当有序,每查出一处异常,便在随身小本上飞快记下一笔。
可当手电光束扫到主轴箱侧面一处关键检修口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检修口盖板与箱体的接缝处,端正贴着一条三指宽的防拆封条。
纸张微微泛黄,上面印着日文:
保修期内擅自拆封,保修自动作废,下方盖着东芝芝浦制作所的蓝色检验章。
封条不大,在偌大的镗床上本不起眼,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死死拦住了他。
周振山盯着封条沉默许久,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缓缓收回工具,无奈直起身,只能退而求其次,仔细排查起所有无封条遮挡的外部部件:
油路系统、冷却管路、主轴外伸段跳动量,能检查的地方一处不落。
忙活近二十分钟,他收起工具,转过身对上杨德清满怀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
“杨主任,这台镗床的故障比预想的严重。”
“光从外部排查,根本没法确定真正的病根。”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检修口上那条刺眼的防拆封条,开口解释道: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检查就卡在这玩意儿边上了。”
“到底该怎么做,我这边没办法私自决定,得去请示刘厂长才行。”
“你先安排人查一下,这故障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操作不当还是设备本身的问题,到时候还得专门排查才能够判断。”
听到周振山的话,张德旺都要哭了,他满脸通红地急切解释道:
“周师傅,天地良心,我就是按照操作手册上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的,半点没敢违规,这故障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在咱们厂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傅,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咋可能在操作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周振山却是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好好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是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跑不掉;不是你的问题,那就不是你的问题,别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