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倒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微微仰起头，看着许立民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
“许师傅，我来找你，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之前在车间的时候，我看你就对你们一车间的这台镗床，特别上心。”
“现在，我特地来邀请你加入我们，一起去维修那台镗床的。”
面对陈守望这直截了当的来意，许立民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周振山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自己没那个金刚钻，当初却非得在刘向东面前夸下了海口，揽下这维修镗床的活儿。”
“现在怎么样？揽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修好，火烧眉毛的时候倒是想起我来了？”
“可他竟然连亲自来请的诚意都没有，光派你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徒弟过来，真当我许立民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不成，任由你们师徒俩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面对许立民这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陈守望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模样，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说一千道一万，他今天都是主动过来请许立民出山帮忙的，这姿态他必须得给足了。
等许立民把话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许师傅，你这话就说得太见外了。”
“咱们虽然之前因为一些小误会，产生了些许不愉快，可说到底，咱们都是前进机械厂的人，关起门来，那就算得上是一家人。”
“这维修镗床的工作，说到底是公事，整个前进机械厂的大事。”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今天来找你，这完全是我陈守望自己的主意，跟我师父没有半点关系，他老人家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事。”
一听到来找自己，竟然是陈守望的自作主张，而非周振山的意思，许立民那张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了。
他眼神里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冷冷地呵斥道：
“谁跟你是一家人？我看你小子是有些拎不清自己的斤两了。”
“离了前进机械厂，你就是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但我许立民不同，离了前进机械厂，我还是个走到哪儿都有人抢着要的七级钳工！”
“既然不是周振山让你来的，那我就更加没搭理你的必要了。”
这话才刚说完，许立民便懒得再跟陈守望废话，伸手就要把门给关上。
却没想到，陈守望的反应极快，竟然在门合上的前一瞬，伸手牢牢地格挡住了门板。
许立民一下没关上，脸上顿时浮起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愠怒，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度，厉声警告道：
“你这是打算耍无赖不成？”
“你要是再不把手松开，可别怪我亲自去问问你师父周振山，他平时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没脸没皮，死缠烂打？”
这事儿要是真闹到周振山那边去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陈守望知道，自己不能再跟对方兜圈子了，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后的撒手锏。
看着许立民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陈守望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缓缓说道：
“许师傅，你先别急着撵人。”
“毕竟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熬了大半夜，辛辛苦苦才收集到的那些宝贵数据，还有你在这上头下的那些苦功，全都白白浪费了吧？”
听到陈守望这没头没脑、却又意有所指的话，许立民那原本满是怒火的眼睛，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守望，像是头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般，用一种极其低沉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守望迎着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没有丝毫退缩，坦然回道：
“就是字面意思。”
“许师傅，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没必要跟我在这儿装傻。”
听到陈守望如此直白的话，许立民脸上那最后一点怒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极其复杂的表情。
想了想，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难道是张德旺那小子告诉你的？不对，他根本没这个胆子往外说。”
陈守望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
“许师傅，你不用猜了，没人告诉我。”
“这就是个巧合，我恰巧听人说，昨儿个晚上在一车间这边，看到了亮光。”
“我怕出什么问题，就让师父在开工之前，又重新检查了一遍镗床的情况。”
“但他仔细查完之后，却没跟我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当时就在想，能有这本事的，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连我师父这双眼睛都能瞒过去的人，整个前进机械厂，怕是不做第二人想，也就只有你许师傅一个了。”
说到这里，陈守望的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几分真诚：
“既然我师父没在镗床上发现任何问题，那说明你昨晚摸黑过来，也没存什么坏心思，不是来搞破坏的。”
“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心里头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在连手都没动过的情况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我师父给比了下去。”
“所以你才打算在私下里，先我们一步，提前对这台镗床进行自己的研究和检测，对不对？”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许师傅你之所以没去外头支持生产，肯定是一个人就待在这休息室里，谁也没告诉，正埋头研究那台故障镗床的关键数据吧？”
说到这里，陈守望的目光越过许立民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堆满了图纸和笔记本的桌子上，抬手遥遥一指，
“说不定，你耗费心血研究出来的那些资料，现在就在那张桌子上搁着呢。”
第159章 我是给陈守望面子
听到陈守望这番有理有据的发言，许立民的眼睛下意识微微眯了起来，
开始用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半晌，他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欣赏，但嘴上却依旧硬梆梆地说：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了不少。”
“但这，却依旧不是我去帮你和你师父周振山的理由。”
“你走吧，既然当初你们厂里的决定，是把我从维修这台镗床的事情里头，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那我现在，就绝不可能再腆着脸，主动凑上去帮忙。”
“说实话，其实我更想看到你们因为维修失败而沮丧的样子。”
也就在许立民硬邦邦地撂下这段话的同时，陈守望的小地图上，那个代表着许立民的光点，竟悄然发生了变化。
颜色从代表着敌意的红色一级——轻微不满，瞬间跳转成了代表着友善的黄色一级——略有好感。
下一刻，一个白色的感叹号，便从对方的头顶上冒了出来。
陈守望不动声色地用意念点击，当即获得了一些关于许立民的信息：
【许立民：五十二岁，前进机械厂七级钳工。
当前想法：周振山倒是收了个聪明徒弟。
性格：极度争强好胜，极其不喜欢与蠢货打交道。】
就凭那天在厂长办公室里听到的那番针锋相对的话，陈守望就能断定，这许立民绝对是个争强好胜到了骨子里的人。
而最让他耿耿于怀、做梦都想扳倒的目标，自然就是那个一直死死压在他头上的周振山。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关键点。
收回思绪，陈守望的语气越发诚恳了起来：
“许师傅，你这话可就说差了。”
“刚才我就说过了，这件事是公事，不能说是你在帮我和我师父。”
“你愿意出手，只能说明你心系咱们前进机械厂，不忍心看着厂里这台最关键的设备就这么一直趴窝下去。”
“你能在前进机械厂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帮咱们全厂的工人兄弟们稳住手里的饭碗。”
“这要是传出去，任谁不得冲你竖个大拇指，说你许师傅深明大义？”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守望可谓是给足了许立民面子，把他高高地捧了起来。
至于许立民说要看他们师徒失败的热闹，这当然不是什么气话。
不过就冲许立民现在还在费尽心思的研究镗床数据，就说明他绝对不可能对前进机械厂见死不救。
甚至打的是接受他们师徒留下来的烂摊子，最后力挽狂澜的主意。
可许立民虽然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已经松动了不少，脸上却依旧写满了犹豫：
“别给我戴高高帽子，我可不吃这一套。”
“说来说去，那还不是你们能力不行，硬要揽这个烂摊子还收不了尾。”
然而许立民的犹豫，非但没有让陈守望失望，反倒让他心里头一喜。
因为对方犹豫了，那恰恰就意味着，这事儿有戏！
之所以迟迟不肯松口，很有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抹不开最后那点面子罢了。
陈守望当即趁热打铁，把最后一道台阶也给对方铺好了：
“许师傅，你老那么贬低我师父的能力就没啥意思了。”
“既然那么多年你都被我师父压着一头，他的能力要是还不行，那你又算是什么？”
“实话跟你说了吧，要不是时间上来不及，这活儿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来办。”
“之所以要找你帮忙，还不是因为前进机械厂的时间不多了？”
“我觉得当时我师父就不应该接这烫手的山芋，直接让给你，等你发现一个人搞不定的时候再来求我师父，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陈守望的话虽然有些难听，但不得不说，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许立民的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
他可没陈守望那么好的徒弟能在其中帮着牵线搭桥，还未必能留了面子。
真要是让许立民亲自去求周振山帮忙，那他真就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见许立民已经回过味儿来，陈守望乘胜追击道：
“许师傅，这事儿明显就不是一个人能搞得定的，只有你跟我师父一起出手，才能在短时间内搞定那台镗床的维修。”
“你要是实在觉得抹不开面子，那到时候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全往我身上推。”
“就说是我陈守望三番两次地求到你头上，你实在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勉为其难答应过来帮忙的。”
说到这里，陈守望已经主动侧开身子，将刚才被他牢牢格挡住、不让关上的那扇门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这下子，许立民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门狠狠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