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把面子、里子，全都给足了许立民。
要是这样了对方还不肯答应，那陈守望也只能再去找别人想办法了。
让开位置的同时，陈守望也下了最后一道通牒：
“许师傅，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可走了。”
“但这事儿你可得考虑清楚了，要是我现在走了，就绝不会再来第二次。”
“那你可就彻底没机会亲眼看着你熬了大半夜研究出来的宝贵数据，真正应用在这台镗床上。”
“最重要的是，你将失去一个能光明正大证明你许立民不输我师父，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我师父还要技高一筹的天大机会。”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尤其是看到他已经摆出了一副随时要转身走人的架势，许立民眼中那抹犹豫之色，瞬间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他心里头在天人交战。
自己到底是该拦住眼前这个心思缜密得可怕的年轻人，放下身段，正式加入到这场对镗床的维修之中，亲手证明自己的本事？
还是放任对方就这么离开，为了赌一口气，彻底错失眼前这个，或许能一举战胜周振山的绝佳机会？
陈守望是聪明人，他也有自己的骄傲，绝不可能再来请自己第二次。
他说了不会再回来，就绝对不会再回来。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能够介入这件事情了。
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许立民咬着牙，开了口：
“行！”
“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诚心诚意地求到我头上来了，那这镗床维修的事情，我就冲着全厂职工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答应了。”
“不过有些话，我得事先跟你说明白。”
“我就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周振山当手下的，到时候，他可别想对我指手画脚。”
见许立民总算是松了口，陈守望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顺着许立民的话，干脆利落地应道：
“嗯，你放心，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我求你来帮忙的。”
“至于你说的第二点，许师傅你跟我师父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应该比谁都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对你手上的真本事感兴趣，绝不会有那些无聊的心思。”
见陈守望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毫不犹豫地全盘应承了下来，许立民反倒是有些愣住了，下意识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难道你就不觉得，这么低三下四地来求我会丢了你自己的面子？”
面对许立民这突如其来的疑问，陈守望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解之色。
他回过头，看着许立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道：
“啊？许师傅，你难道觉得，我一个连正式工都还不是的小学徒工，
诚心诚意地来求你这位大名鼎鼎的七级钳工帮忙，这算是一件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吗？”
被陈守望这么一说，许立民愣了一瞬。
他刚才跟陈守望你来我往地交锋了那么久，欣赏他的聪明和胆识，却不知不觉中，竟然完全忘记了，
眼前这个心思缜密、说话滴水不漏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个进厂还不到半年的小学徒工。
只是陈守望的话还没说完，他仍然在沉声诉说着：
“更何况，于公，这是一件关乎整个前进机械厂全体职工生计的大事。”
“作为前进机械厂的职工，我理应扛起这份担子，想办法修好这台镗床。”
“于私，师父接了个很可能完不成的烫手山芋，我这个当徒弟的，也应该帮着排忧解难。”
“那么做，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
听着陈守望那掷地有声的发言，许立民想起了自己的徒弟赵有德。
虽说这次他通过了晋升考核，可那成绩，比起周振山的徒弟刘红旗来，却是差了太多太多。
再看看眼前这个才跟了周振山几个月的陈守望，已经优秀得让自己吃惊了，许立民顿时觉得心里头有些发堵。
在这带徒弟的本事上，自己好像已经是输得彻彻底底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在许立民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迅速地摁了下去。
带徒弟输了就输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决定最终胜负和高低的，还得是手上那实打实的真本事！
只要他在接下来的维修中，能大放光彩、力挽狂澜，证明自己手上的本事一点都不比周振山差，那他就彻底赢了。
这样想着，许立民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陈守望是吧？你小子，很不错。”
“你先在这儿等几分钟，我进去收拾收拾自己的资料，就跟你一块儿过去。”
也就是在许立民转身的瞬间，陈守望清楚地瞥见，小地图上对方的好感度又悄无声息地升了一级，达到了黄色二级——友善的程度。
事出紧急，陈守望也顾不上多琢磨，等许立民拎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从休息室里出来，便匆忙将人领到了周振山面前。
他故意把嗓门敞亮了几分，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语气汇报道：
“师父，幸不辱命，我还真帮你寻着帮手了。”
“许师傅心里也一直挂念着咱们厂的生产任务，我刚把情况一说，光靠我们自己，在时间上可能会有些来不及。”
“他二话没说，一个不字都没多讲，就跟着我过来了。”
周振山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跟在陈守望身后的许立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压低了声音问道：
“许立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也难怪周振山会有此一问，毕竟在他这几十年的印象里，许立民可绝不是那种会好心到主动过来帮忙的人。
陈守望能请得动这尊出了名难缠的大佛，这里头肯定是发生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然而面对周振山的询问，许立民却压根没把陈守望给他准备好的那套漂亮说辞搬出来。
他只是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振山一眼，硬邦邦地说道：
“周振山，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帮你的，而是冲着陈守望的面子，来帮他一把的。”
说到这里，许立民的目光越过周振山，径直落在那进展缓慢、堆满了待修复零件的钳工台上。
他也不等周振山反应过来，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手指在那台镗床的主轴箱正中央，利索地比划着画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然后才直起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道：
“以这条线为界，左边归你，由你负责。”
“右边归我，由我许立民负责。”
“从开始到现在，我也算是让了你你一早上时间，免得传出去了，还有人说我欺负你年纪大。”
“到时候，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看看到底是谁先漂漂亮亮地把自己的那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说罢，许立民也不等周振山点头同意，便自顾自地走到了主轴箱右侧，
弯下腰，开始利索地整理起那些散落的零件，并从中精准地拣选出那些需要优先修复的损伤部件，动手拆解起来。
由于昨晚已经偷偷做足了功课，他此刻动起手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不仅手法极其老练，而且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连半点差错都没出。
看得一旁的周振山虽然眉头一直紧锁着，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怎么也散不去，但最终还是抿着嘴，没有开口阻止。
毕竟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意气用事，有许立民这个技术过硬的七级钳工帮忙，对这台镗床来说，绝对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只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抽空朝站在旁边没事儿人一样的陈守望，投去了一个满是疑惑和探究的眼神。
却看到陈守望只是冲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笑，
那模样仿佛在说，请个帮手过来这种小事情，对我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
考虑到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周振山最终还是收起了心中的疑惑，全神贯注，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活儿上。
由于给师父找了这么一个强力帮手，这场镗床维修的大活儿，虽然还不能说是十拿九稳，但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陈守望这个学徒工，便又再次空闲了下来。
可他心里头还一直挂念着镗床的维修进度，打算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所以也没敢溜回图书室躲清闲，
干脆就在一车间里，以这台镗床为中心，四处转悠着学习了起来。
他东逛逛、西看看，用心观察着那些熟练师傅是如何操作车间里各种生产设备的。
怎么操作更省劲儿，怎么操作能够提高效率，这些都是他要重点吸收的宝贵经验。
越是在眼下这种火烧眉毛、需要加班加点赶工的时候，就连平时干活最懒散、最爱磨洋工的师傅，也得咬着牙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凑在跟前仔细观摩，能让陈守望在无形中学到不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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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周，很快便到了周六晚上下班的时候。
虽说大伙儿都干得热火朝天，车间主任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周日加班赶任务，但这些都跟陈守望这个学徒工没太大关系。
所以在他跟周振山道了个别之后，便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这趟回去，也不是完全没事儿，他还得帮刘红旗把找徒弟的事情给落实了。
回到家中，简单吃了个饭，在拿采购款和账本的时候，陈守望却是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直接拿回屋翻看。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建国，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爹，你想去城里上班吗？”
钳工可是个力气活，机械厂又是重工业，自然是更适合男同志一些，陈守望也就没将娘考虑在内。
再加上陈建国身子骨本身就不算硬朗，腿上的老毛病也断不了根，所以陈守望一开始也没敢往爹身上想。
奈何陈铁林没答应去前进机械厂，陈守望也只能再问问家人的意见。
毕竟能去城里工作可是天大的好事，要是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自然是不会考虑外人。
面对陈守望这突如其来的询问，陈建国却是想都没想，猛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去县城上啥班？不去！”
“我就跟你娘在屯子里待着，哪儿也不想去。”
“再说了，那采购生意才刚捋顺溜，没我这双眼睛天天亲眼盯着，我还真是有些不太放心。”
说到这里，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狐疑地看了眼陈守望，追问道，
“望子，你咋忽然这么问？”
陈建国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他知道陈守望肯定不是那种会没头没脑瞎打听的人。
会忽然这么问，总归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