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种安排,陈守望明白,刘红旗也明白,在一旁伺候着的马兴国却是有些不理解了。
见陈守望已经准备开始操作镗床了,他急得抓耳挠腮,最终还是小声附在刘红旗耳边问道:
“师父,你不是告诉我镗床特殊,是厂里最金贵的设备,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要老师傅才能上手吗?”
“但是你现在怎么就安排陈大哥上手了,他只是个才进厂没多久的学徒工,这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面对马兴国的询问,刘红旗把眼一瞪:“什么陈大哥,他是我师弟,你是我徒弟,你得叫陈师叔!”
“你师叔跟普通人不一样,你可别拿普通情况往他身上套。”
“就拿车床来说,正常情况下,学徒工还不是不能独立操作?你师叔还不是使得虎虎生风?”
“不信?你就看看他是怎么操作的。”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怀着满腔的疑惑,马兴国的眼睛便死死地锁在了陈守望身上。
他倒是要看看自己这个年轻的师叔到底有啥特殊的本事,能让师父这个六级钳工都这么放心。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陈守望站在镗床前,双手稳稳地把着操纵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进刀、退刀、调整角度、把控深度,整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那种从容不迫的架势,要不是陈守望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马兴国都要以为这是哪个在镗床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在演示了。
对比他之前看刘红旗的操作,两个人的操作几乎是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陈守望在速度上要慢上不少,可那稳当劲儿却是一点都不输。
而跟陆长河的操作一比,那感觉就更直观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兴国的错觉,他竟然感觉陈守望的操作要比陆长河这个老师傅还要厉害。
如此场景,看得马兴国心里翻江倒海,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口中已经不自觉喃喃自语了起来:
“不一样,师叔他真的不一样。”
只是马兴国却不知道,同样震撼的还有刘红旗。
他本以为陈守望只是试试,说不定操作两下就知难而退了。
却没想到陈守望竟然操作得有模有样,那手法丝毫不逊色于车间里的老师傅,甚至看起来比陆长河还要老练几分,哪里像是一个头一回摸镗床的生手?
知道陈守望厉害,但是刘红旗也属实是没想到,陈守望竟然厉害到了这种程度!
然而不止是两人,操作镗床的陈守望同样也有着不太一样的感觉。
很多事情,没有实践过就没有发言权。
就比如现在的陈守望,他脑子里虽然装满了镗床的参数,对于镗床的操作流程也是了如指掌。
但是这些东西跟实际操作时的感觉都不一样!
每一个动作下去,镗床会反馈多少力气、会震颤多少幅度、会发出怎样的响声,这些都是书本上不会教的,需要他自己在实际操作中感悟。
然而这种独特的感悟,正是他所欠缺的。
随着一步步实操上手,脑中所学的理论知识,渐渐与眼前的机械原理彼此共鸣,尽数融会贯通。
他的本事,也在这般知行合一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提升着。
越来越快!
他的动作非但没有因为生疏而放缓,反而像是进入了顿悟状态一般越来越快。
如此速度,甚至看得原本坐着的刘红旗都不自觉的站了起来,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额头上也渗出了大量的汗水。
然而随着陈守望动作的不断加速,他手上的操作非但没有丝毫变形,反倒是越发稳当了。
各种感知感悟也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般疯狂灌入他的大脑之中,他的身体犹如一台接收到指令的机器,正在进行着一项又一项精准操作。
甚至于,中午的下班铃响了之后,陈守望都没有从这种专心致志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仍旧心无旁骛地操作着。
如此情况,刘红旗自然也没有打断他的心思了,掏出钱票,转身对马兴国吩咐道:
“兴国,你还年轻,观摩学习的机会多的是,倒是没必要急于一时。”
“你先去食堂吃饭,顺便帮我和你师叔带份饭菜回来。”
“虽然你师叔看起来操作得有模有样的,但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太踏实,得在边上守着。”
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马兴国如释重负地接过钱票,匆匆忙忙地朝食堂跑了过去。
陈守望的操作看得他只觉得头脑一阵发胀,哪里还敢久留,出去帮忙打饭就是最好的解脱。
待到马兴国走后,车间里的工人也陆陆续续打饭去了,只留下刘红旗守着陈守望在镗床边上操作。
第一次操作镗床生产零件,这注定是一个困难重重的过程,但是只要持续努力,终归是会有结果的。
马兴国走后,陈守望又埋头干了大半个小时之后,总算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刘红旗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一把将刚车出来的零件拿了起来,用卡尺仔仔细细地测量了起来。
他一边测量,嘴里一边还念念有词:
“尺寸?合格!”
“光洁度?合格!”
“公差?合格!”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就越大,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颤抖。
到最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这枚零件经过后续处理,绝对是能够达到二等品的程度!”
“二等品?这咋可能?”
说到这里,他用力一巴掌拍在了陈守望的肩膀上:
“守望,你这也太邪乎了!”
“第一次操作镗床没出问题不说,生产出来的零件还进等了,还是个质量不错的二等品。”
“除了速度稍微慢点,我看就连陆长河的本事都未必比得上你!”
因为过于激动,刘红旗这一下动作有些大,力气也使得不小,疼得陈守望龇牙咧嘴,不满地抱怨道:
“刘大哥,你别激动,疼,疼,疼!”
被陈守望那么一提醒,刘红旗才发现自己有些没轻没重了,当即放轻了力气,在陈守望肩膀上拍了拍:
“守望,我这不是为你的本事高兴嘛?”
“快说说你到底是咋学的,怎么能那么快呢?”
说到这里,他还感慨了句:
“我当初要是能有你这学习效率,怕是早就晋升七级钳工了。”
“也难怪你说师父老夸你,人跟人还真是不能比,我要是有你这么个优秀的徒弟,那我不也得可劲夸?”
面对刘红旗的夸奖,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刘大哥,你说啥呢,我就是平时看得多,学得多了,站在镗床面前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不怕你笑话,之前学习的时候,我梦里都是镗床的模样。”
“我甚至梦到镗床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兽正在追杀我,吓得我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都跑不掉。”
“最后那镗床怪兽直接压到了我身上,才把我给吓醒了。”
这倒不是陈守望在忽悠刘红旗,而是他实实在在做过的梦。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他一直挂念着镗床的事情,连做梦都在琢磨,也难怪夜里会梦到这些。
听到陈守望的话,刘红旗却是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难怪你能成事儿,我当初都算是努力的了,但是却没你这么拼命。”
“从我俩一起学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理解能力和表述能力,那真是我拍马都追不上的。”
“再给你些时间,以后还不知道能成长成啥样子,说不定还能比我先晋升到七级钳工呢?”
面对刘红旗的夸奖,陈守望笑着摇了摇头:“那咋可能?我要学的还多着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机一动,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刘大哥,你说这镗床咱们厂都用了快十年了,咋就没人想着把它改进改进,把加工精度给提上去,造出更好的零件?”
第165章 找陈守望帮忙应个急
听到陈守望的询问,刘红旗愣了一下,随即满脸荒唐地摆了摆手:
“守望,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改进镗床?那是我们这些普通工人能干的事情吗?”
“要知道,每一台镗床的构造都是经过无数专家教授研究了十几年才定下来的。”
“制造的时候更是一点马虎都不能有,从铸造到装配,哪道工序不是精益求精?”
“别说动手改进了,我是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面对刘红旗的提醒,陈守望却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刘大哥,这镗床再利害,那也是人造出来的东西不是?”
“而且我听说国外已经有更加先进的数控镗床了,精度能达到咱们这台的好几倍呢。”
“别人都还在进步,那我们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呢?”
面对陈守望的追问,刘红旗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当我们是不想进步吗?”
“我就是个大老粗,照葫芦画瓢我能行,甚至能够做得比别人都好,但是想要我去改造、去研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这些当工人的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做事就好。”
也就是在两人讨论的时候,马兴国也已经从食堂吃过饭、打完饭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饭菜倒是刚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见状,陈守望也没再继续跟刘红旗争执下去,各自接过了饭盒便分秒必争地吃起了饭。
毕竟,都忙活到这个点儿,两人也是饿得很了。
然而也就是在两人大快朵颐的时候,后勤科科长王守田却是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厂长办公室,一进门就向刘向东诉起了苦:
“刘厂长啊,你再不让采购科的同志使把劲儿,那帮工人怕是晚上就能把食堂给掀了!”
“最近这阵子,他们个个在食堂抱怨伙食差,说吃不饱,没力气干活儿,都要找我的麻烦。”
“但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手头上没东西,那我还能变出个花来不成?”
听到王守田的诉苦,刘向东也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问题啊就跟下饺子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来。
先是厂里接不到订单,没有效益,愁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后面好不容易接了个大单子,时间却卡得死死的,偏偏不巧,一车间那台镗床还在这节骨眼儿上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