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挣钱了,以后每个月交五块钱工资给你,家里敞开了用。”
赵秀芹这才笑了,伸手抹了抹眼角:
“对对对,是我糊涂了,这是好事,该高兴。”
“至于上交工资就算了,爹娘还做得动,还不到要你养家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皱起眉:
“咱村支书陈福贵最近也不知道忙什么,好多人去找他都没见着面,那章估计不好盖。”
陈守望正要接话,一直闷声的陈建国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望子,明儿个我陪你去!”
第31章 过几天再来
陈建国的性格陈守望知道,平时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跟屯子里那些普通人打交道还好,顶多就是闷着不说话,可要是跟村干部照面,那腿肚子都得打颤,身子都有些打摆子。
让他跟自己去找陈富贵,那跟折磨他也没半点区别,当即摇摇头,说:
“爹,你就在家歇着吧,我自个儿去就行。”
“放心吧,我跟富贵叔又没啥仇怨,再说这也是正事儿,他总不至于卡我吧?而且我也不是没准备。”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四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在爹娘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专门买的,算是点意思。”
“我就是让富贵叔正常盖个章,一不是啥为难的事情,二又不违法乱纪,应该是没啥问题的。”
兜里有点钱了之后,陈守望出手也阔绰了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哪个年头,空着手都不好办事。
见陈守望也算是懂这里头的道道,赵秀芹心里踏实了些,点点头:
“行,那就望子自个儿去,建国你就别跟过去添乱了。”
“望子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总得让他试着自个儿办,不能让我们一直帮他兜着。”
又说了点家里的琐事,欢声笑语中,这顿丰盛的晚饭很快就吃完了。
趁着时间还没太晚,天还没太黑,陈守望踩着月光,径直走出院子,往村支书家赶了过去。
只是刚出院子门,他就瞅见一道身影正在自家院子门口东张西望。
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邻居家的刘桂花。
见他出来,刘桂花的眼睛立马就亮了,嗓门也敞开了:
“望子啊,你家今天有啥好事儿咧?这老远就闻着肉香了。”
“闻这味儿,怕是下血本了吧?”
这年头,屯子就那么大,大家伙儿一般不会住得太远,谁家有点啥事儿都瞒不住——炖个肉,左邻右舍闻着味儿就知道了。
刘桂花这还算好的,等有人出来之后再打听,那些脸皮厚的说不定直接端着碗就上门打秋风了。
陈守望笑了笑,也没停步:
“刘婶儿,没啥喜事儿,就是运气好,帮了别人一把,得人家给我家送了块肉过来作为感谢。”
“我家难得吃回肉,就着粉条炖了,多余的汤留着,还能泡玉米饼子吃呢。”
说话之间,陈守望又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了些。
刘桂花借着月光一瞅,眼睛瞪得溜圆:
“望子,你咋换了这身行头?这身工装可不便宜吧?”
“你可别跟那些二流子学,为了装面子糟蹋家里钱!”
“再说了,要是没工人身份,穿这么一身,不光白花钱,还得让人笑掉大牙!”
陈守望受伤的右手掩在衣服之下,倒是没被刘桂花看个真切。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工装,咧嘴一笑:
“刘婶儿,我虽然混账了些,可也不是那爱慕虚荣的人。”
“我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个实诚。”
“好了,我还有事儿要去找富贵叔,就不陪你唠了。”
话音刚落,他抬脚就走,留下刘桂花愣在原地,寻思着陈守望刚才那话到底是啥意思。
天黑是黑了,可陈守望在陈家屯土生土长,闭着眼都能走到。
没多大会儿,他就到了村支书陈富贵家门前。
支书家跟普通人家就是不一样——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门窗刷得锃亮,院墙整整齐齐,
屋檐下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米穗,在月光底下看着就格外齐整。
窗户也比别人家的大,透出来的灯光亮堂堂的,不像自家那昏黄的煤油灯,看着磕碜。
陈守望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起左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一阵极其不耐烦的女声:
“睡了睡了,有啥事儿过几天再来,大晚上的别吵吵!”
陈守望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自己又吃了闭门羹,连门都进不去。
几天时间听着不长,可他等不起——明天下午就得赶回县里上班去了。
想了想,他又敲了敲门,开口道:
“婶儿,是我,望子,有急事儿找富贵叔,你帮着开个门呗!”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女声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打趣的味儿:
“哟,是望子啊?你能有啥正经事儿?”
“反正你整天闲着没事儿瞎晃荡,过几天再来吧。”
“别触你叔的霉头,他正烦着呢!”
陈守望叹了口气。
这要是换个人来,兴许就放进去了,可他陈守望在屯子里名声不好,人家自然不信他有什么正事。
走肯定是不能走,得想个办法进这个门儿才行。
他绞尽脑汁,很快想起之前在村里试小地图时,从陈富贵那儿看到的信息——公社要来检查,陈富贵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公社检查可是大事儿,关系到评先进、争红旗,甚至影响到明年上头拨下来的物资,也难怪陈富贵焦头烂额。
事实上,对待这事儿还真马虎不得。
前世陈家屯正是在这次检查上出了岔子,被公社在大会上点名道姓批评了。
虽然陈富贵走动了关系,甚至连那两瓶最宝贝的西凤酒都送了出去,但陈家屯该得的化肥指标还是被砍了四分之一。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是对于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陈家屯村民来说却是致命的。
陈守望记得,1983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他在屯子里闲逛的时候,几乎都看不到人——
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大家都缩在屋里,能省就省。
陈守望想了想,抬手又敲了几下,这回声音大了些:
“婶儿,开门,我是真有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公社,正好碰见两个人在那儿唠嗑,好像说要来咱屯检查,好像还提到了什么重点。”
“不过重点是啥来着……我这会儿有点想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陈守望故意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婶儿不想见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明早我再抽空来一趟,要是还见不着叔,估计就得等下个礼拜了。”
只是还没等陈守望走出两步,房间里就传出了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
“外头是望子吗,好不容易来一趟,别那么急着走。”
“慧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望子开门去啊!”
第32章 你可得好好想想
陈守望话音刚落,里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开门的是杨慧芳,陈富贵的媳妇。
她披着件喜庆的大红色棉袄,头发有些乱,明显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可一见到陈守望,脸上立马堆起笑,热络得跟刚才那不耐烦的声儿根本不是一个人似的:
“哎呀,是望子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多冷啊,别冻着。”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上下打量着陈守望。
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蓝工装上时,眼睛顿时亮了:
“哟,望子咋穿上工装了?这身行头可真精神,看着比从前俊多了!”
陈守望侧身进了门,随口应道:
“婶儿,我就是运气好,救了个老师傅。”
“对方看我受了伤,就安排我去当了学徒工,算不得啥特别好的门路。”
这事儿瞒不住,等下还得找陈富贵盖章,他也没打算瞒。
周慧芳则是没多想,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倒是运气好。”
“富贵在堂屋呢,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我先歇着了。”
话音刚落,她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主屋,想来应该是爬床去了。
穿过门洞,进到堂屋。
这堂屋可比自家那土坯房气派多了——水泥地面抹得溜光,墙上刷着白灰,正中间挂着幅毛主席像,两边贴着年画。
靠墙摆着一套漆面锃亮的桌椅,桌上堆着一大摞资料、表格、文件,摊得满满当当。
陈富贵正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支钢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见陈守望进来,他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
陈守望也不等他招呼,径直走到桌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