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事情是这样的。”他开门见山,“我运气好,救了个老师傅。”
“自个儿受了点伤,但也落着个学徒工的工作,算是端上铁饭碗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沓子证明,放在桌上推过去:
“所以我今儿来找叔,还真是有正事——就是开转粮食关系和户口的证明。”
“叔你看你得空不,得空的话就帮我开了?”
陈富贵除了是村支书,还兼着村长。
之所以屯里人都叫他支书,纯粹是因为他更喜欢这个称呼。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子证明,又抬眼瞅了瞅陈守望,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哟,你小子倒是运气不错。”
“要是受点小伤就能换份工作,那满大街都是工人了。”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却没有去拿那沓子证明:
“开证明的事儿不急。”
“你先给我说说,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到底在路上听见啥了?”
陈守望挠挠头,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叔,我当时确实是听到了一些关于检查的事儿。”
“可那会儿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路过的时候随意听见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叔你先帮我把证明开了,我这边再琢磨琢磨,说不定就能想出点啥来。”
陈富贵一听这话,眼神顿时有些急了。
要不是听陈守望说有关于这次检查的消息,他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放个村溜子进来打扰自己?
他盯着陈守望看了几秒,心里飞快地琢磨——这小子该不会是耍我吧?就为了让我先把章给他盖了?
可看着陈守望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又觉得不像。
他准备检查这事儿,虽说算不上密不透风,可也不是陈守望这样一个整天在屯子里瞎晃荡的闲逛大王能知道的。
再说陈守望跟他爹陈建国一样,都是屯里出了名的犟种。
犟种这玩意儿,说难听点叫死脑筋,可说好听了,那就是老实人,一根筋,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他叹了口气,把钢笔往桌上一撂,站起身:
“行,我先给你开证明。”
他走到墙角一个掉漆的柜子前头,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和几张空白证明,又摸出个圆圆的公章,在嘴里哈了口气,对着陈守望的证明材料就准备写字。
只是就在他打算把证明递过去、再叮嘱几句的时候,手却明显顿了一下——
那证明材料上,明晃晃地印着几个字:“安达县前进机械厂”。
前进机械厂在整个县那都是响当当的——全县最大的国营厂,上千号工人,福利待遇顶顶好,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
陈富贵本来以为陈守望就是运气好,随便进了个街道小厂或者社办企业,却没想到,这小子进的竟然是全县最好的厂子!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望子,你进的是前进机械厂?那可是县里的大厂子,不好进啊!”
陈守望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挠了挠后脑勺:
“是不好进。”
“要不是运气好,救了厂里一位老师傅,我这辈子怕是连厂门都摸不着。”
见陈守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事儿就跟出门捡了俩鸡蛋似的,陈富贵微微摇头,倒也没再多问。
前进机械厂的工人确实体面,可他陈富贵大小也是个村支书,管着上千号人,倒也不至于眼红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
一边往登记簿上写字,他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你小子能当上工人,也算是给你家减轻负担了。”
“往后好好干,别给你爹娘丢人,也算是给咱屯子争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陈守望一眼,语气认真起来:
“你今儿个回来路上听见的那事儿,很重要。”
“对你家,对咱整个陈家屯,都重要。”
“你好好想想,要是想起来了,算我欠你个人情。”
以前的陈富贵是看不上陈守望这种村溜子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端上了铁饭碗,成了城里人,那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了。
往后指不定啥时候就能帮上自己的忙,该客气的时候还是得客气。
听到陈建国的诉说,陈守望脸上露出点诧异的神色:
“叔,这事儿那么重要?”
“行,我肯定好好想想。就算是为了咱屯子,那也不能掉链子!”
说罢,他便低着头,皱着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冥思苦想,想的不光是记起什么,更是这场检查到底会在哪儿出岔子。
前世这时候他还在屯子里瞎晃荡,对这事儿也就听了个大概——
好像是检查的时候出了啥问题,害得陈家屯挨了批评,来年的化肥指标也给砍了一半,害得全屯子人跟着挨饿。
可具体是啥问题,当时似乎是被捂住了。
那时候他整天琢磨的,是哪儿能混口饭吃,哪儿能躲懒,哪会关心这些没影儿的事?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就那么坐着,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副使劲儿想的模样。
陈富贵也不催他,自顾自在登记簿上写着,写完又在那几张证明上工工整整填好,最后拿起公章,“啪”地盖下去,又“啪”地盖一个。
十几分钟过去了,陈守望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陈富贵把那几张盖好章的证明递过来,叹了口气:
“望子啊,时间也不早了,这事儿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吧,你也别太为难自己。”
“今儿个回去好好歇着,要是啥时候想起来了,随时来找我。”
他把证明往陈守望手里一塞,又叮嘱道:
“这些证明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来回跑一趟不容易,再办可麻烦。”
陈守望接过证明,却没起身离开。
他把证明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抬头看着陈富贵,试探着问:
“叔,我回来的时候就是随便一听,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要不你把检查的事儿跟我说道说道?往年都是咋检查的,重点查啥?说不定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叔要是觉得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要是真想起啥,肯定头一个来告诉你。”
第33章 刘婶儿的改变(求月票)
检查的事儿虽然有些繁琐,但也不是啥见不得光的事情。
再加上还指望陈守望帮着回想点什么关键点出来,陈富贵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往椅背上一靠,开了口:
“公社来检查,年年都是那几样——春耕备耕情况,种子化肥到位没有;
集体粮囤的库存,账上数字跟实际粮食对得上对不上;
社员的工分台账,记没记清楚,有没有瞎记乱记的;
大队的账目收支,钱花哪儿了,有没有窟窿;
还有政治学习记录,会开没开,报念没念,这些都得有本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这回听说,公社那边来了位新下来的干事,姓马,是从县里派下来的,年轻,干劲足,想在咱公社干出点成绩来。”
“他特意点了名,说今年的检查不能走老路,得搞点新花样。”
说到这里,陈富贵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可具体要查啥,他也不明说,就让好好准备,别掉链子。”
“你说这叫啥事儿?你让我准备,总得给我个方向吧?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嘛!”
“到时候真要是让上面的人挑出毛病,让公社在县里丢了脸,我这支书吃不了兜着走不说,整个陈家屯都没好果子吃。”
把这些说完,陈富贵便住了口,眼睛死死盯着陈守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这小子到底想没想起啥来?
可陈守望那张脸上啥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皱着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看不出是在真琢磨还是在装傻。
就这么干坐了几分钟,陈守望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大腿:
“叔,我还是没啥头绪,看来这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了。”
他把那几张证明仔细叠好,揣进贴身口袋,又补了一句:
“那么干等也不是办法,叔你等我信儿,要是明天之内能想起来,我肯定头一个来告诉你。”
陈富贵叹了口气,暗道自己还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把希望放在陈守望这样一个愣头青身上,也站起了身:
“能想就尽快想吧,礼拜一就要来检查了,没多少时间了。”
陈守望点点头:“我尽量。”
他自然不可能凭空想出啥来,心里打的其实是另一个主意——
用那小地图的信息检索能力,在屯子里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啥蛛丝马迹。
要么找出检查可能的方向,要么找出陈家屯眼下有啥要命的毛病,提前堵上,都是个不错的主意。
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厂里休息,他有的是时间。
至于陈富贵说的那五个往年常见的检查项目,陈守望压根就没打算去搭理。
且不说陈富贵不可能让他这个外人掺和进去——
那可是支书的面子和里子,甚至还可能有些见不得光,又怎么可能让个刚当上工人的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再说了,那五个项目陈富贵准备了这么久,年年都查,闭着眼睛都能应付过去。
就算真有什么疏漏,也不可能严重到让整个屯子跟着遭殃的地步。
能让陈家屯栽跟头的,肯定是个被所有人忽视、但又非常要命的问题,得在那些平时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找。
出了支书家门,他踩着月光往回走。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灯还亮着,爹娘都没睡,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