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振山那斩钉截铁的话,陈守望眼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而更浓了,挠了挠后脑勺,追问道:
“那师父,既然这机器不能卖给顾客,那我这台柴油机就只能是把它拆了,然后把零件什么的都归拢归拢,送回厂里当废铁回收吗?”
“这样做岂不是太可惜了,感觉怪浪费的。”
“要不……我自个儿出几块钱,这台柴油机就算是厂里低价处理给我的,我自己拿回家去,得空了摆弄摆弄,就当是个大玩具?”
听到陈守望这天真的想法,周振山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伸手点了点他,却是板起了脸:
“守望,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里头的规矩,这想法可要不得。”
“要是开了这个口子,谁都能花俩钱把厂里的残次品买回家,万一有人懂了坏心思,那不就乱套了吗?”
“公家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儿,这台柴油机的性能确实不错,虽然可能有些细节不太稳定,但就那么当废铁拆了的话,实在是有些可惜。”
“这样吧,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到王主任那边去登记一下,这台柴油机就算是厂里暂借给你学习研究用的。”
“它毕竟是由一些废弃零件七拼八凑组装出来的,又全是你自己一点点修复打磨组装的,王主任那边应该不至于会拒绝。”
他一边从兜里摸钢笔,一边又着重叮嘱道:
“不过就这一台,下不为例。”
“剩下的那两台可不能再这么处理了,不然的话,这例子多了,不就成了变相侵占公家财产了吗?”
抚摸着工作台上那台锃光瓦亮的柴油机,陈守望心里头热乎乎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麻烦师父了。”
“剩下的两台柴油机,等我练完手之后,我就老老实实地把它们拆了,也免得看起来惹眼。”
“浪费就浪费吧,也总比被戴上一顶占公家便宜的帽子强。”
事实上,陈守望这种情况也的确是厂里的特例。
毕竟新来的学徒工,能囫囵个儿地把柴油机组装好,稍微懂点基本原理就不错了。
哪里能跟陈守望这样,闷头在废料堆里扒拉,硬是用废弃零件拼拼凑凑出一台性能不错的二等品柴油机?
真到了其他学徒有他那么大能力的时候,怕是早就已经被安排去了其他正经车间顶岗,更是没有这种自己动手鼓捣研究的闲工夫了。
就在陈守望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儿一般,脚步忽然顿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师父,我想起还有件事情得向你请示一下。”
“下午我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打算向你请半天假,你看看成不?”
面对陈守望这突如其来的请假要求,周振山只是抬了抬眼皮,甚至都没多问一句缘由,便痛快地同意了下来:
“你想请假倒是没问题,反正最近车间里也不忙。”
“你去登记柴油机的时候,顺路跟王主任一块儿说了吧,把手续走全乎了。”
陈守望用力地点了点头,朝周振山微微躬了个身,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车间,径直找王德发去了。
拿到陈守望递过来的条子时,王德发捏着那张纸,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诧异之色,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守望好几眼:
“小陈,你想拿台柴油机回家研究学习?周师傅都发话了,这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你还是得在我这儿正儿八经登记一下,登记好了之后,也免得以后有人查起账来,东西对不上号,出了岔子说不清。”
“而且你也得懂分寸,要是简单补充点零件维护一下没事,但是可别大拆大卸,从厂里拿核心部件回去。”
“而且,也最好别再拿其他柴油机出去了,这一台就够扎眼的了。”
听到王德发这番推心置腹的提点,陈守望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诚恳的笑:
“王主任,你教育的是,我肯定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我就是觉得这台我好不容易鼓捣好的柴油机放在这里,最后落个销毁的下场实在是有些浪费,所以打算拿回去继续深入研究下。”
“本来我想着自己掏腰包花钱给买下来,但是刚才跟师父提了一嘴,他说这样又不太合规矩,就只能作罢了。”
陈守望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想到了个周全的点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要不这样,王主任,你帮我登记的时候,再帮我在后头加上一笔备注。”
“就说如果遗失或者这台柴油机在我手里有严重损毁,我得照价赔偿……嗯,就按市场价,赔五百八十元钱。”
“这样一来,公家的东西没损失,我也能落个心安。”
听到陈守望自己给自己加码的要求,王德发愣了一瞬,随即摇着头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里的本子:
“小陈啊,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这条就没必要加了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自己给自己下套的。”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拿回去用就是了,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的。”
“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台机器本身就是用废弃零件组装的,又是由你一手修复好的,就那么当废铁销毁了也是白瞎,不如让你拿回去做研究,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陈守望却是异常坚持,神色认真,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王主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省点麻烦。”
“不过这事儿,还是板上钉钉地落个凭证好一点。”
“再说了,这柴油机要是一直在我手里没出岔子,那这条备注也就是个摆设,不起作用的。”
“可万一真出了啥意想不到的岔子,那这条备注就是给厂里兜底的,更加不能少了。”
听陈守望这么一掰扯,王德发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于是便不再劝说,提起蘸水钢笔,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地添上了陈守望刚才说的那行字:
如有严重损毁或遗失,需按照伍佰捌拾元的价格进行赔偿。
这一笔写下去,看似是陈守望吃了亏,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且不说陈守望这台柴油机的性能已经相当不错,往后有个小毛病,他还能继续名正言顺地从厂里废料堆找零件维修或者找补。
光是柴油机本身这个铁疙瘩,那就不是单纯能用钱来衡量价值的东西。
不开玩笑地说,在这计划经济的年月,那真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手的紧俏物资。
也就是现在政策松绑,允许个人购置农机,很多人怕是连二手的都难看到。
登记好之后,陈守望想了想,又开了口:
“王主任,你别急着走,我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今儿下午我家里有点事儿,打算请个假,我师父那边也点头同意了,你看要怎么走个手续?”
王德发一听周振山都同意了,当即干脆地一摆手:
“周师傅同意了?那这请假的事情也简单。”
第108章 倒骑驴
说到这里,王德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套请假的登记表,连同一支蘸了墨的钢笔,一并递给了陈守望:
“你把上头的信息登记清楚,然后再拿回来给我,让我签个字审批就成了。”
由于没人从中作梗卡流程,这请假的程序倒是走得顺风顺水,很快就完成了。
重新回到车间之后,陈守望却是没有半点懈怠,再次抄起锉刀和砂纸,开始对剩下两台柴油机进行维修。
考虑到这两台柴油机的零部件底子要比第一台柴油机差上不少,修复起来的难度也翻了番,所以这注定是个费时费劲的大工程。
好在通过不断的打磨练习,陈守望的手艺也在飞速成长着,这也导致他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却有些乐此不疲。
在食堂简单扒拉了口午饭,又去图书室跟刘红旗碰了头,两人凑在一块儿学习了段时间,陈守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骑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房产处两点多才上班,他去早了也只能在门口干等着,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急着出门,而是等快到了上班的点儿,这才慢悠悠地骑上车。
中途路过那新租下的院子时,他还顺路拐回家了一趟,小心翼翼地将那台从厂里搬回来的柴油机推进了院里的杂物间。
在搬柴油机之前,陈守望还特意给它刷了一层军绿色的漆用来防锈,
又找了块破油布盖好,这才拍了拍手,重新出了门。
骑了约莫十三分钟的样子,陈守望便赶到了县房产处的大门口。
他一只脚撑着地,将自行车稳稳停住,远远地就看到了李长河那道熟悉的身影。
李长河正站在台阶上,焦急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踮起脚尖往街口瞅,显然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看到陈守望的身影,他那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脸上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地热情迎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
“陈同志,你可算是来了,我还生怕你事儿多给耽搁了呢。”
陈守望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上了锁,笑了笑说:
“让李大哥久等了,咱这就进去吧,早点办完早利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产处的大厅。
这地方不算大,水泥地面,白灰墙,正对着门口是一排半人高的柜台,
柜台后头坐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办事员,有的在低头写着什么,有的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两人找到了负责房屋交易过户的窗口,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的男同志,胸口的牌子上写着“赵志刚”。
李长河赶紧从公文包里把房契、地契、户口本还有两人之前签的那份草拟的买卖合同,一样一样地掏出来,规规矩矩地摆在柜台上。
陈守望也把自己的工作证、户口迁移证明递了过去。
赵志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先拿起那份买卖合同,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当目光落在那个“一千三百元”的数目上时,他抬眼看了看李长河,又瞅了瞅陈守望,嘴里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嚯,李家这套院子我知道,据说摆了好几年没卖掉,今儿是打算低价处理,给了那么个实诚价。”
“这年头能碰上这么痛快的买卖,不容易,同志,你的运气真是好。”
说着,他放下合同,开始核对双方的证件和地契上的信息。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偶尔还用手指着念出声来,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确认无误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两份空白的正式《房屋买卖契约》,拿起蘸水钢笔,开始往上誊写。
那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填好了契约,赵志刚把两张纸调转方向,推到两人面前,指了指下头的空白处:
“你俩再核对一遍,确认没问题了,就在这儿签上名,摁个手印。”
陈守望接过契约,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连边角的日期和地址都没放过。
确认无误后,他这才拿起笔,在买受人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下了“陈守望”三个字,
然后伸出食指,在赵志刚递过来的红色印泥盒里重重地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压在名字上头。
李长河也跟着签了名,摁了手印。
赵志刚接过契约,从桌子底下摸出房产处的大钢印,对准了契约的角落,双手猛地一压,“咔哒”一声脆响,一个鲜红清晰的大印便盖在了上头。
他又转身从靠墙的木头柜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硬皮红本,翻开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