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田烯薇饰演的陈念奋力挤到最前方。
看着地上的身影，她红了眼眶，强忍泪水，缓缓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胡小蝶的脸上。
用这样一个温柔的举动，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女孩，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监视器前，申澳看着完整的成片片段，久久没有说话。
孙墨龙感叹说：“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拍这部电影了！”
“嗯？”
“校园霸凌，无处不在啊！”
第281章 新人演员濒临崩溃，新人导演道心破碎！
次日八点，铜梁中学校园。
《少年的你》剧组开工，今日拍摄场地换在了学校室内排球场。
由周吔所饰演的魏莱作为主导者，带着刘皓存饰演的徐渺与罗婷，在学生众目睽睽之下，围堵孤身一人的陈念。
这是一场言语凌迟，需要演员们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用讥讽的言语，步步紧逼的压迫，将陈念的精神逼至角落。
不同于昨日王楚燃那种内敛隐忍，依靠细微情绪支撑的内心独角戏，这场多人对手戏难度翻倍。
演员不仅要熟练背诵台词、把控面部表情、释放对应气场，还要精准踩点走位、适配主机位角度，同时配合群演的状态与节奏。
多方联动之下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人出现细微失误，都需要全员重来。
对于没有多少片场实战经验的周吔与刘皓存而言，这场戏无疑是入行以来的第一道难关。
而残酷的现实，也很快印证了这场戏的难度。
正式开拍之后，新人演员的所有通病，在两人身上完全展现。
要么走位随心所欲，不知不觉偏移预设点位，半边身子走出取景框；要么只顾着背诵台词，全程背对主镜头，侧脸与正脸完全无法被机位捕捉。
偶尔好不容易找准站位，又会因为走位路线混乱，猝不及防和周边群演撞在一起，直接打乱整场戏份的布局。
而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多线程处理。
两人一旦投入演戏，便彻底遗忘镜头卡点，自顾自演绎情绪、念诵台词，完全游离在剧组整体拍摄节奏之外。
“咔！”“咔！”“咔！
叫停声一遍又一遍响彻排球场，拍摄断断续续，片场节奏杂乱不堪。
其实早在筹备阶段，申澳就早已预料到如今的局面。
周吔虽是科班出身，但从未接触过剧组实景拍摄；刘皓存更是表演都没正经学过，是实打实的影视新人。
两个新人第一次挑战反派角色，还要适配机位、配合群演，频繁出错本是常态。
起初的一个小时，申澳心态十分平稳，没有丝毫烦躁。
每一次NG过后，他都会亲自走下监视器前，走到两人身边，耐心细致手把手教学。
他掰开揉碎，一点点讲解镜头逻辑，从两人的站位排布、脸部朝向角度，规划专属走位轨迹，再到台词语速、气息轻重，面面俱到。
甚至亲自上场，分别示范魏莱的嚣张跋扈，以及徐渺怯懦纠结的神态心境。
“周吔，记住，魏莱是整个小团体的主导者，你的站位必须靠前半步，凌驾另外两人之上，要有掌控全场的压迫感，绝对不能和徐渺并排而立，气场直接扁平化！”
“皓存，你的问题在眼神。徐渺不是纯粹的恶人，也不是单纯胆小的小白兔。她依附魏莱，内心胆怯犹豫，既害怕遭到旁人非议，又不敢忤逆魏莱，眼神要躲闪游离。”
“我最后强调一遍，所有人的走位全部以主机位为基准，严格按照标记点移动，不要凭自己的主观感觉随意乱动。”
一开始，两人尚能凭借一股韧劲，迅速调整，竭力按导演的要求修正。
但随着拍摄次数增加，摸清站位角度之后，
新人最典型的通病暴露无遗，顾此失彼。
专心记住走位，就没办法兼顾情绪；顺利背熟台词，身上的气场瞬间崩塌，人物质感荡然无存。
周吔需要演绎出魏莱的张狂、恃宠而骄，以及富家少女目空一切、漠视他人的傲慢戾气。
可她太过拘谨，为了贴合标记点位不敢轻易活动肢体，全身紧绷僵硬，念出台词时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丝毫起伏。
看起来不像是肆意霸凌同学的反派，反倒像是一名站在台上生硬朗读课文的普通学生，完全没有角色该有的压迫感与危险性。
相较之下，刘皓存的问题更加棘手。
徐渺这个角色本身层次复杂，她既是作恶的帮凶，也是被环境裹挟、依附强者的隐性受害者。
懦弱自私，矛盾，多重情绪交织一体，极其考验演员的细节把控能力。
可刘皓存始终找不到平衡点。
要么表情僵硬麻木，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要么情绪用力过猛，将徐渺演成胆小怕事、任人欺负的受气包，怯懦感溢出屏幕，完全诠释不出角色那种扭曲利己、又矛盾的复杂内核，人物形象单薄至极。
一遍，两遍，五遍，十遍......
短短一整个上午，同一段短短几分钟的戏份，前后NG不下二十余次。
整个片场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摄像师疲惫地调整着机器，灯光师一遍遍校准着光源，数十名群演在开始和停止的口令间茫然地重复动作，场务们穿梭的身影也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几十人的庞大团队，被两位新人的反复重拍所裹挟。
早晨那点轻松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偌大的排球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和那一次次毫无温度的咔。
申澳的耐心，在一次次无效重拍里，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原本温和耐心的提醒，逐渐变成严肃直白的告戒，到最后，积压一上午的烦躁彻底冲破底线，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脸色阴沉到极致，当众爆发。
他迈着大步走到周吔与刘皓存面前，言辞犀利直白，没有半分委婉：
“教你们走位，记不住！教你们情绪，演不出来！课堂表演和片场实战是两码事！这种最基础的道理，要我掰开了揉碎了嚼烂了喂给你们多少遍？”
他的目光如刀锋扫向周吔：“周吔！魏莱的嚣张不是让你板着脸念说明书！你现在的表演空洞死板，连角色十分之一的气场都撑不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沉下心去揣摩这个人物的灵魂？”
紧接着，矛头又转向刘皓存：“刘皓存！你的问题更严重！徐渺不是个只会发抖的小白兔！她是懦弱的利己主义者！是帮凶！你现在演得畏畏缩缩，请问你凭什么长期留在魏莱身边？就靠这点懦弱吗？连人物最核心的内核都抓不住，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过剧本？有没有敬畏过这个片场？”
申澳积攒的所有怒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字字句句直白刺耳，没有任何粉饰。
偌大的排球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屏住呼吸，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皓存自幼顺遂，天赋与美貌让她习惯了周遭的赞美与包容。
此刻，申澳当众劈头盖脸的严厉训斥，如同冰水浇头。
少女敏感纤细的心被刺穿，眼眶迅速泛红，鼻尖酸涩难忍，眼底的水汽疯狂积聚。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但那满溢的委屈与巨大的挫败感，却清晰地写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这一刻，她对拍戏所有光鲜亮丽的幻想，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原来真实的片场没有轻松的演绎，只有无尽的重拍、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要求、永无止境的磨...
一旁的周吔，同样遭受着巨大的心理冲击。
身为正统科班表演生，她一直对自己的演技抱有十足的自信，也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课堂表演与影视实景拍摄，有着云泥之别。
教室里排练失误，不过十几名同学看见，无伤大雅；可在剧组里，但凡出现一点失误，上百号工作人员全部被迫停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齐刷刷聚焦在你身上。
无声的审视、沉默的等待，这种无形的精神压力，远比导演的训斥更加折磨人心。
两人的心态，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
短暂的休息间隙，察觉到两人状态不对劲的田烯薇，第一时间快步走到她们身边。
她看着眼眶通红，强撑情绪的刘皓存，又看向满脸挫败、神色低落的周吔，柔声安慰。
她耐心拆解魏莱与徐渺的人物逻辑，分享自己初次拍戏时频繁NG，被导演当众痛骂心态崩盘的亲身经历，一点点开导两人，帮她们缓解负面情绪。
周吔感激的看着田烯薇：“小田，谢谢你！”
刘皓存更是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小田，好难呀！”
田烯薇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安慰只能抚平一时的委屈，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
镜头恐惧感、走位节奏感、镜头适配度、演技层次感，既考验演员心态，也依靠日积月累的片场熟练度。
这条路没有任何捷径，旁人爱莫能助，只能依靠她们自己一遍遍试。
她回到休息区坐下。
许骁递给她一杯奶茶，“怎么样，累吗？”
田烯薇接过奶茶，咕噜两口：“一点点吧！”
NG了一天，她作为对手演员，工作量同样不轻！
许骁看了一眼，低声念叨着台词的周吔和刘皓存，淡淡问道：“她们状态怎么样？”
“有点崩溃！”
田烯薇摇摇头，又说道：“但还好，毕竟有人共同分担，倒还能撑得住！不像我，当初那都是一个人扛！”
许骁：......
我不是人呗？
他干脆不说话了。
田烯薇看向许骁，忽然问道：“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剧组拍摄进度？”
许骁笃定说：“她们都算有天赋的演员，肯定是能演出来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我这个姐妹都没这个自信！”
许骁笑了：“这是我选的演员，不管她们能不能做到，他们都必须做到！”
田烯薇啧啧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奴隶主！！”
白昼转瞬即逝。
从清晨到傍晚，一整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两人在片场不断犯错，不断调整，不断被训斥，又不断自我复盘。
耗费剧组一整天的时间，原本计划全部拍完的排球场戏份，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甚至连一条能够勉强入库的完整镜头都没能拍出来。
疲惫与自责，挫败与焦虑，无数负面情绪层层叠加，压得周吔和刘皓存喘不过气。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申澳会就此罢手，让两人回去休息调整，择日再战。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为了追赶整体被拖累的拍摄进度，也为了以最残酷的方式逼出两个新人的潜力，申澳冷硬地宣布，全员加班！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校园。
教学楼灯火尽熄，唯有室内排球场依旧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