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霸凌让她深刻明白,一时的逞能,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羞辱。
沉默,是她仅能想到的,换取片刻安宁的方式。
“咔!”
申澳盯着监视器,微微皱眉,“形体再收一点!那种被欺负久了的状态,是整个身体都习惯性地想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不仅仅是低头。眼神里,茫然和无助的层次要再深一点。再来一条!”
王楚燃立刻起身调整状态,深吸一口气重新入戏。
一遍、两遍......她一点点打磨细节,调整眉眼间的情绪,试着将自己代入那个活在阴影里的女孩。
反复数次之后,监视器里的画面终于达到了导演的要求。
少女单薄的身影缩在课桌后,周遭的喧闹与她格格不入,一室的热闹,唯独将她隔绝在外。
“过!转场,下一场,厕所戏份!”
剧组人员迅速行动,搬运道具、调整灯光、布设机位,片刻之后,镜头对准教学楼深处的公共厕所。
这里光线昏暗,墙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沉闷的气味,隔间狭小逼仄,正是魏莱一行人长期堵截胡小蝶的地方。
王楚燃背靠冰冷的墙壁站立,身后是坚硬的瓷砖,身前是三个面带戏谑与恶意的同龄人。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从脚尖到肩膀,细微的颤栗贯穿全身。
这场戏运用蒙太奇手法,无需施暴者演员出镜。
一名工作人员上前一步,随手抓起一团湿漉漉黏腻的厕纸,朝她砸去。
黏腻的纸团落在她的脸颊、发丝与校服领口,肮脏又难堪。
镜头死死锁住王楚燃的面部特写。
她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涣散,极致的羞耻与恐惧涌上脸庞。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晶莹的泪珠悬在眼睑边缘,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牙齿用力咬合着下唇,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呜咽,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有躲闪,没有抬手遮挡,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般贴着冰冷的墙壁,任人摆布。
过往无数次的折磨,早已彻底碾碎了她反抗的意志。
她比谁都明白,任何徒劳的挣扎,都只会成为施暴者眼中助兴的笑料,招致更甚的羞辱。
“停!情绪再沉下去。”
申澳抬手示意,“恐惧要有,但此刻更强烈的,应该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是呼救无门,无人回应的窒息感!身体的颤抖更自然些。”
王楚燃点点头,抬手迅速抹去眼角被逼出的湿意。
连续几场高强度的情绪倾泻戏,已将她的精神绷紧到了极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闭眼片刻,稍作休整,再次将自己投入那片绝望的深渊。
一次次的重拍,一次次的沉浸。
她的表现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那份无声的痛楚与挣扎越来越具有穿透力。
当这组充满屈辱感的厕所戏份终于宣告完成时,王楚燃几乎是踉跄着走出隔间,双腿微微发软。
杨超月快步走到她身边,递上温水,低声打趣:“好家伙,看你演得我心脏都跟着抽抽。这角色也太压抑太磨人了!”
王楚燃接过水杯,苦笑一声:“幸好胡小蝶的戏份不算多...不然我真怕自己出不了戏,要抑郁了......”
杨超月夸张地瞪大眼:“抑郁?就你?王妹,你可是咱公认的搞笑女担当!抑郁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好吧?”
“喜剧的内核就是悲剧!这就叫艺术!”
王楚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嘛...算了,跟你这初中学历说了也不懂!”
“王楚燃!你找死!”
杨超月佯怒地扑上去。
两人欢声笑语,笑成一团!
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转眼到了午后。
田烯薇准时抵达剧组。
她和许骁早前在象山见过王楚燃,自然清楚这个小姑娘对许骁的心思。
虽然喜欢许骁的多了,她在意不过来,但王楚燃有点太跳了。
两人见面之时,田烯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举止落落大方。
她打定主意,借着对手戏的机会,好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王楚燃心思玲珑,又怎会感受不到田烯薇眼底暗藏的锋芒。
她将对方视作感情上的竞争对手,心里暗自较劲,表面上却半点不露,扬起甜甜的笑容,乖巧地开口:“学姐下午好,好久不见啦。”
两人笑容相对,言语客气,一派和睦,可暗地里的较量已然悄然开始。
这次的拍摄场地是教学楼走廊,刚刚搬完牛奶的两人并肩而立。
一箱箱盒装牛奶堆在一旁,劳作过后的呼吸略显急促。
镜头之下,王楚燃饰演的胡小蝶拿起一盒牛奶,用力咬住吸管,反复摩挲、啃咬,这是胡小蝶压抑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她低头小口喝着牛奶,眼神放空,没有焦点,周身萦绕着一层死寂的平静。
连日的折磨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的平静,不是安然,而是濒临崩溃前的死寂。
她张开嘴,说出那句贯穿全片的质问:“她们一直在欺负我,你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在田烯薇极具层次感的演技衬托下,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底气不足,本该带着血泪的控诉,变成了无力的呢喃。
田烯薇此刻完全沉浸在陈念的角色里。
面对同学含泪的质问,她的眼眸微微颤动,眼神里交织着不忍、胆怯、愧疚与深深的无力。
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躲闪,脚步进退两难,丰富的情绪通过眼神与细微的肢体动作层层传递,感染力极强。
一旁围观的刘皓存与周吔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由衷的羡慕。
“咔!”
申澳无奈摇头,走向王楚燃,“你的情绪要外放出来。不是柔弱的抱怨,是被长期欺压后,濒临崩溃的呐喊。你问她,也是问所有冷眼旁观的人,把心里的不甘和痛苦全部释放出来。”
王楚燃脸颊发烫,窘迫不已。
心仪的许骁就在不远处注视着片场,面对田烯薇落入下风,让她倍感难堪。
她咬着牙,不断调整心态,重新走位拍摄。
一次又一次,她试着放大情绪,试着将自己代入那个走投无路的女孩。
整整三个小时,数十次重拍,片场的气氛一次次跌到谷底。
王楚燃的自信心被反复打磨,差距感带来的挫败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放弃,一遍遍揣摩台词背后的心境,回想此前被霸凌的种种戏份,将那些压抑、羞耻、痛苦全部汇聚在这一刻。
终于,在又一次开拍后,画面有了质的改变。
王楚燃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声音沙哑颤抖。
那句质问不再绵软,而是裹着泪水与绝望,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底撕扯出来一般:“她们一直在欺负我,你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念,里面有哀求,有悲愤,有失望,还有最后一丝破灭的希望。
身体微微颤抖,肩膀不住地耸动,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而对面的田烯薇,稳稳接住了对手的情绪,将旁观者的挣扎与愧疚演绎得入木三分。
“过了!”
申澳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听到这句答复,王楚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她走到休息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汗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续数小时的高强度情绪表演,加上演技比拼带来的心理压力,让她身心俱疲。
“辛苦啦,进步特别大!”
杨超月连忙递上水和纸巾,坐在她身边打气。
王楚燃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与泪痕,心脏依旧在砰砰直跳。
她回想起方才和田烯薇对戏的画面,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演技差距,心底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她攥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认输。
“超月,”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闺蜜,摆出一副较真的模样,“要是以后我和学姐较上劲了,你站哪边?”
杨超月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两人都是闺蜜,这让她怎么选?
她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的于和为,福至心灵:“我自刎归天!!!”
“哈哈!”
时间很快走到傍晚。
剧组转场至教学楼天台,拍摄胡小蝶最后的戏份。
夕阳垂落在天际,晚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天台,吹动女孩的校服与发丝。
王楚燃站在天台护栏内侧,脚下是十余米的高空,地面的水泥地坚硬冰冷。
她抬眼望向远方,视线空洞无神,此前眼中的恐惧、悲愤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在这里徘徊了许久,风吹得单薄的身体不停发抖。
她望向教学楼的方向,眼底闪过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等待着奇迹降临。
可楼下灯火渐起,教室里满是刷题的学子,行色匆匆的老师,没有一个人抬头望向这片死寂的天台。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在心底,再次默念出那句诘问,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泪珠被呼啸的晚风一吹,转瞬便消散无踪。
闭上双眼,她不再犹豫,脚步轻轻向前,跨过冰冷的护栏。
镜头定格在坠落的身影,下一秒,沉闷的巨响响彻校园。
地面之上,鲜血缓缓蔓延开来,刺眼夺目。
胡小蝶静静躺在那里,双眼圆睁望向天空,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楼下立刻围满了人群,惊呼声、议论声、拍照的快门声......
围观者们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个突然离世的女孩,有人同情,有人唏嘘,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活着时被全世界漠视,离世后,又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