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排除了正规的大型军用仓库或政府设施,宋和平不会那么蠢。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半废弃的、由私人保安公司看守的厂区,特别是拥有大型封闭厂房或地下空间的场所。
他低头打开手机,一条条点开加密信息。
线人A(一个为多家工厂提供零配件的掮客)反馈:三天前,靠近旧屠宰场的一个废弃机械维修厂,突然被一群“新来的保安”接管了,那些人装备精良,不像本地人,而且严格禁止任何人靠近厂区深处的大仓库。他们运进去了很多“大型设备零件”,用厚帆布盖着,卡车…好像是绿色的军用卡车?
线人B(一个出租车司机,专门跑夜班工业区)则提到:前晚凌晨,他送一个醉醺醺的保安回那个旧屠宰场附近的厂区,看到厂区深处那个大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大家伙”(指大卡车),车尾对着仓库门,好像在卸货。他好奇多看了一眼,就被保安凶狠地驱赶了。
两个信息点,都指向了同一个地点——位于工业区边缘,靠近已经关闭多年的国营屠宰场的一个废弃“苏丹重型机械维修厂”。
“鼹鼠”驱车靠近该区域。
他没有直接驶向目标厂区大门,而是绕到侧面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土路上。
他停下车,拿出一个带有长焦镜头的高清数码相机,借着夜色的掩护,透过厂区锈迹斑斑、多处破损的铁丝网围墙,向里面望去。
厂区内部杂草丛生,几栋低矮的办公楼破败不堪。
但深处那个巨大的、拱顶结构的维修仓库,却透出不同寻常的戒备气息。
仓库大门紧闭,但旁边一个供人员进出的小门敞开着,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门口停着两辆涂着迷彩的皮卡车,几个穿着便装但挎着AK步枪、姿态警觉的守卫在附近巡逻。
他们的动作和站位,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干练,绝非普通保安。
更关键的是,“鼹鼠”敏锐地捕捉到,在仓库侧后方一片被阴影笼罩的空地上,停放着几辆大型车辆的轮廓。
虽然被刻意用破旧的防水布和杂物遮掩了大半,但那独特的、方方正正的车头和高高的驾驶室轮廓,以及隐约可见的军绿色车漆——正是总部提供情报里的那些乌拉尔卡车!
他调整焦距,镜头拉近,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
一辆车的后轮附近,一小块帆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下面深绿色的金属构件!
那棱角分明的结构,那厚重的基座感…
“鼹鼠”的呼吸一窒——
那玩意像极了萨姆-6导弹发射架的部件!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他强压激动,手指稳定地连续按动快门,将证据定格。
他还注意到仓库顶部似乎新安装了几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其中一个的角度和形状…
隐约透着雷达基座的意味?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危险的答案。
他没有再停留,迅速收起相机,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这片看似戒备森严的区域。
在确认没有尾巴后,他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准备将照片和详细的文字描述通过加密通道发回伦敦。
然而,就在他整理信息时,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一个来自他秘密发展的、在苏丹军方后勤部门任职的内线,传来了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
“关于那个废弃维修厂的动静…别太紧张,老兄。那是宋和平和我们军方高层早就谈好的一笔买卖,一批‘防空系统’,用来加强首都外围防空的。这次车队运抵喀土穆,就是履行合同交接。那些守卫是交接期的安保,过两天就撤了。”
线人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这条“内幕消息”如同最后一枚拼图,瞬间让“鼹鼠”之前观察到的所有“异常”——职业化的守卫、遮掩的军卡、暴露的疑似发射架部件、新装的“雷达基座”——都有了合理的、非威胁性的解释!
宋和平并非在进行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而是在履行一桩虽然敏感但属于“正常”范畴的军火交易合同!
“原来如此…”
“鼹鼠”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丝被误导的释然取代了之前的紧张。
他立刻将这条“关键”信息连同他拍摄的照片和观察报告,一同加密发往伦敦。报告的核心结论是:
“经侦查及可靠内线确认,目标仓库内卡车确系北达尔富尔驶离车队。观察到疑似防空系统部件暴露。结合内线情报,判定为宋和平与苏丹军方履行既定军购合同(萨姆-6防空系统),正在进行交接。守卫为临时性交接安保。暂未发现针对第三方特殊威胁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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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M女士的直觉
伦敦指挥中心,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银。
墙壁上巨大的电子地图如同一个发光的伤口,地中海区域被特意放大,猩红色的航线标识如同毒蛇,从以色列本土一路蜿蜒,刺向北达尔富尔深处——那正是“鹰隼”F-15I中队的预定飞行线路。
时间,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地滴答、蚀刻,距离轰炸窗口开启,不足四十八小时。
M女士的身影凝固在全息投影台前,像一座被风暴打磨过的礁石。
屏幕上,“海鸥号”那锈迹斑斑、轮廓模糊的卫星影像,如同一个顽固的污点,牢牢钉在亚历山大港的锚地。
旁边,几张由“鼹鼠”从喀土穆传回的高清照片静静陈列:被厚重帆布和伪装网覆盖的军卡,只露出令人心悸的、属于大型导弹运输车特有的粗壮轮毂和底盘轮廓;仓库门口,身着苏丹军装但姿态紧绷、眼神锐利的守卫,泄露着职业军人才有的警觉。
M女士有种直觉,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
情报官的声音低沉而快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夫人,‘鼹鼠’的现场评估,结合我们那个内线‘信鸽’的确认——这批货是苏丹国防部采购清单上的,用于补充首都防空圈。合同细节……追溯到了宋和平获得北达尔富尔矿产特许权的时间点。”
M女士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指挥台边缘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痕。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是她此刻内心的延伸。
喀土穆的线索表面上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履行合同、换取资源、巩固地位……
逻辑链条完整得令人窒息。
然而,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谍报交锋磨砺出的直觉,却在她神经末梢发出尖锐的低鸣。
宋和平——那个如同沙漠幽灵般狡诈、行动轨迹永远飘忽不定、视常规如粪土的男人——会如此“规矩”地做一笔“正规”军火生意?
这与他过往每一次惊心动魄、剑走偏锋的作风,如同油与水,格格不入。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喀土穆仓库的影像,声音如同淬火的冰刃,清晰地下达指令:“喀土穆情报,归档。
标记‘苏丹内部军购’,风险等级下调至‘观察’级。”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鼹鼠’任务完成,转入常规监视模式,目标:确认交接最终去向。资源,”
她猛地加重了语气,食指重重敲在全息地图上亚历山大港的位置,“全部集中!给我钉死‘海鸥号’!我要知道它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破碎机’,它的目的地是地狱的哪个角落,它的獠牙准备咬向谁的咽喉!通知所有海上力量,目标优先级:最高!”
命令如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指挥中心。
喀土穆仓库的图像被缩小、挪移,最终黯淡在屏幕边缘。
无数目光和运算资源,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重新聚焦于那艘在地中海灰蓝色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的锈蚀巨轮。
宋和平精心编织的“金蝉脱壳”,那层看似坚固的“履行合同”外壳,在情报重心的转移上暂时蒙蔽了伦敦最锐利的鹰眼。
然而,M女士的视线并未完全离开喀土穆的画面。
就在那仓库影像即将彻底隐入背景的刹那,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攫取猎物,死死钉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一辆半开的军卡尾部,在厚重的帆布和伪装的阴影缝隙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那光泽,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军用车辆的、近乎崭新的冷硬质感,与她记忆中某种高精密装备表面的处理工艺微妙地重合。
她的指尖在指挥台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海鸥号”那庞大的、充满未知的阴影,以及摩萨德方面充满绝对自信的计划,每一样每一件都如同厚重的迷雾,让整件事变得如同被猫儿玩乱的毛线团,很难理出头绪来。
而时间却毫不留情,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地中海上那片波诡云谲的海域。
“道尔顿,马上联系摩萨德方面,要求开展情报交流会议,就说是我说的,马上安排。”
M女士转过头对一名下属说道:“半小时内,立即!”
半小时后。
MI6大楼会议室内,保密视频会议屏幕一分为二。
左侧,是M女士冷峻如冰雕的面容,背景是MI6会议室里特有的幽蓝光线。
右侧,特拉维夫摩萨德总部中东行动处主管雅格·莱文的影像清晰浮现。
他靠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深色西装剪裁考究,灰白色的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那份从容,带着情报世界老牌王者的倨傲。
“女士,这么着急召开会议进行连线,有什么最新的紧急情况吗?”
雅格的声音透过加密信道传来,清晰而松弛,带着一丝安抚的腔调。
“关于喀土穆那批‘玩具’,你的‘鼹鼠’和‘信鸽’干得很漂亮。苏丹人需要几根老旧的防空棍子来壮胆,这再正常不过。宋和平?一个精明的商人,懂得用军火换矿权,仅此而已。”他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M女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并未因对方的轻松而软化分毫。
“雅格,宋和平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会议室的宁静,“我担心的不是喀土穆。是亚历山大港的‘海鸥号’。我有种直觉,宋和平在耍花样,他在策划一场针对我们的行动。”
雅格眉峰微微一挑,身体稍稍前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那艘破船?‘破碎机’?说说你的直觉,M,我洗耳恭听。”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鼓励,如同老师在等待学生提出一个有趣但注定幼稚的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
M女士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屏幕,直抵特拉维夫,“宋和平是在使用障眼法?喀土穆的萨姆-6只是幌子,另一批……或者至少,关键的部分,已经通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渠道,运抵亚历山大港,此刻正藏在那艘万吨货轮的肚子里?”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惊世骇俗的设想在对方脑海中成形,“两天后,‘鹰隼’中队将按计划飞越那片海域。如果‘海鸥号’突然变成一个浮动的防空平台……”
“噗——哈哈哈哈哈!”
雅格的笑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染力,瞬间打破了视频会议应有的凝重。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点着屏幕,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滑稽的笑话。
“M!我尊敬的女士!”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角似乎笑出了泪花:“萨姆-6……装上万吨货轮?在海上……拦截我们的F-15I?”
他忍不住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的天!这简直比阿拉伯的劳伦斯开着骆驼去拦截喷气机还要……富有想象力!”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用食指优雅地擦了擦眼角。
“M,听我说,技术上——”
到临了,雅格终于收敛了笑容,但那份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并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家剖析般的冷静。
“把萨姆-5那种老古董的发射架焊在甲板上?或许可行,毕竟它们笨重得像史前巨兽。但萨姆-6?”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它的雷达系统,火控链,对平台稳定性的要求,对电磁兼容环境的苛刻……那艘锈迹斑斑的货轮?在波林起伏的地中海?别说锁定、跟踪、击中一架具备超强机动性和先进电子对抗能力的F-15I,它能不能在摇晃中把一枚导弹竖起来不砸到自己的甲板,我都深表怀疑!”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这根本不可能”的姿势。
“宋和平是条危险的毒蛇,雅格!”
M女士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冰冷。
“他的危险,恰恰在于他从不遵循我们认知中的‘可能’与‘不可能’。他擅长在规则的缝隙里,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捅出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