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怒斥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碎了指挥中心的死寂。
M女士站在弧形屏幕前的指挥台上,以往沉稳的她再也无法压制住胸中那股喷薄欲出的暴戾气息。
她盯着屏幕,看着代表SBS的蓝色箭头被红色光点甩开,看着代表GNA武装的绿色包围圈如同破败的渔网被轻易穿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屏幕烧穿。
“赛义夫!”
M女士的声音如同刀锋,仿佛要隔着千山万水和虚拟信号,将屏幕中那个男人割碎。
“告诉我!你掌握着两万名士兵,为什么还拦不住一支丢盔弃甲、弹尽粮绝的残兵?!为什么那个该死的、肮脏的雇佣兵头子宋和平,他还活着?!还在我的地图上移动?!回答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屏幕里,赛义夫的全息影像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信号出现一丝紊乱。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被当众羞辱的愠怒,但更深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不以为然。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声音通过高保真扬声器传出,带着浓重的北非阿拉伯语口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女士!请您务必冷静!”
赛义夫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我的士兵们在拼命!在流血!撒哈拉不是伦敦的公园!环境极其恶劣!您也看到了,沙暴!该死的沙暴干扰了卫星,干扰了通讯,连骆驼都睁不开眼!哈夫塔尔已经完了!他就像断了腿的沙狐,就算那个雇佣兵有点本事,把他拖回了北达尔富尔又能怎样?那里除了沙子、石头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椰枣树,还有什么?穷乡僻壤!鸟不拉屎!连土匪都懒得去!我们何必为了追杀一个无关紧要的雇佣兵,把宝贵的兵力、燃油、还有士兵的性命,白白消耗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当务之急是巩固沙漠城的控制,稳定全国局势,这才是符合我们共同利益的……”
“无关紧要?!哈夫塔尔完了?!”
M女士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冷笑,那笑声如同冰刀刮过玻璃,让指挥中心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
“蠢货!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地图!哈夫塔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他身边还有宋和平这样的疯狗替他咬人,他就没完!他就是一面旗帜!一面会吸引所有对我们、对你赛义夫不满的残渣余孽聚集起来的旗帜!宋和平必须死!立刻!马上!就在列比亚的沙漠里!把他变成一具被秃鹫啃食的干尸!我不允许他活着,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踏入北达尔富尔一步!”
她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刻骨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赛义夫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女士!如果这个目标真的如此重要,如此关乎大局,那么为何不动用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为何不请求我们强大的盟友?美国人!他们的空军基地就在地中海对岸!”
“他们的‘捕食者’、‘死神’无人机在云端盘旋!只需要一次精准打击!一枚‘地狱火’导弹!就能让哈夫塔尔和那个宋和平,连同他们藏身的沙丘,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干净利落!无声无息!何必让我的小伙子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沙漠深处填那该死的无底洞?!这代价太大了!”
“美国?!”
M女士脸上的肌肉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一瞬间,兰利总部CIA那些西装革履的家伙们的形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该死的宋和平!
他利用之前与自己的合作信息在自己和CIA局长文森特之间埋下的那颗猜忌和相互指责的毒刺此刻正散发着致命的恶臭!
CIA不仅拒绝提供任何卫星情报支援,关闭了所有的共享通道,恐怕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屏幕前,看着英国人焦头烂额,祈祷他们栽得更狠些,好趁机蚕食英国在非洲、特别是北非石油利益链条上那摇摇欲坠的份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愤怒和更深切、更屈辱无力的寒意,猛地攫住了M女士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眼前仿佛闪过皇家海军空荡荡的朴茨茅斯军港,那艘被除籍封存、如同巨大钢铁坟墓般的“卓越”号航母;耳边响起BAE系统公司F-35项目负责人那千篇一律、充满歉意的关于延迟交付的简报声……
昔日遍布全球、号称日不落的米字旗,如今只能在情报地图上和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中,勉强维系着虚幻的影响力。
没有美国的空中铁拳,没有那覆盖全球的卫星网络和即时打击能力,曾经的大英帝国此刻竟显得如此外强中干,虚弱得如同一个褪色的旧日幻影。
但她绝不能,绝不能在赛义夫这个沙漠土皇帝面前显露半分衰弱的迹象。
“美国人?”
M女士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下颌线绷紧如刀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威压,如同冰锥般直刺全息影像中的赛义夫。
“不要跟我提美国人!这是你的战争!赛义夫!这是决定你能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成为这个国家唯一合法统治者的关键之战!听清楚我的话!”
她向前一步,身体投射的阴影几乎覆盖了赛义夫的影像,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穿透虚拟信号,直接剜出对方的心脏。
“调动你所有能调动的部队!所有!把你囤积在沙漠城周围的精锐卫队,把你藏在西部绿洲里的预备旅,把你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武装,全都给我拉出来!像撒网一样撒进南边的沙漠!给我追上去!咬住他们!困住他们!然后,杀死他们!”
每一个命令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宋和平的尸体!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立刻!”
她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沉默中蕴含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如果做不到,赛义夫……”
M女士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你以为你拿下沙漠城,赶走哈夫塔尔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以为其他那些部落酋长、军阀头目真的会向你俯首称臣?没有我大英帝国在UN投下的协助,没有我们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你斡旋的贷款,没有我们情报网络替你清除的政敌……你赛义夫什么都不是!一个拿着AK、守着几口油井的沙漠强盗头子而已!记住!”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能把你扶上去,就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而且,我会找到愿意合作的人,很多很多!他们会非常、非常乐意看到GNA和你赛义夫,被重新贴上‘非法武装’、‘恐怖组织’的标签,然后被彻底碾碎!你听懂了吗?!”
指挥中心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连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屏幕里,赛义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沙漠天空。
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不甘被冰冷的算计和强烈的忌惮所取代。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明白了,女士。我会亲自带队。GNA所有的力量,会像沙漠行军蚁一样,把他们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M女士依旧死死盯着熄灭掉的屏幕,嘴角冷冷地挤出一句话——
“追踪每一股GNA部队的动向。”
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下达指令。
“调动所有可用资源,所有资源向列比亚南部沙漠倾斜。我要知道宋和平每一步的挣扎,每一次呼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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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沙暴
“糟糕!是沙尘暴!”
离开伏击点向南走了大约20公里,电台里传来了“扳手”的声音。
宋和平把头伸出车窗朝南面望去。
视线中,撒哈拉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黄云,整个世界仿佛被剥夺了色彩,只剩下一种令人绝望的、翻滚沸腾的黄褐色。
狂风卷起高达数十米、接天连地的沙墙,如同神话中移动的山脉,排山倒海般从西北方向碾压过来!
“怎么办?老大?”
头车里,“扳手”有些紧张地询问宋和平。
“做好防护,穿过去!我们没时间,不能停留!”
仅仅犹豫了两秒,宋和平便做出了判断。
他熟悉沙漠。
之前穿越埃及的沙漠时,他就曾经经历过沙尘暴这玩意。
一般来说,沙尘暴到来最好选择停下找个避风处躲避,如果无法找到有利地形就得在原地做好防护,硬撑到尘暴过去。
但现在不能等。
后头就有追兵。
停下来,等同给时间对方缩短彼此的距离。
和穿过沙尘暴的危险性相比,宋和平更愿意选择后者。
“全部人做好防护,关好车窗,打开雾灯,降低速度,朝南继续前进!”
通过电台将命令发送出去后,宋和平盯着远方的沙尘暴,咬了咬牙,把野战围巾扯起遮住口鼻,然后迅速关上车窗。
后座上传来一声呻吟。
那是受伤的“猎手”。
“猎手,撑住!”
宋和平转过身来为他打气。
“只要我们坚持住就有希望,我已经命令法拉利和白熊立即召集公司所有人穿过边境朝北前进,说好了在库尔坦绿洲那里汇合,现在只剩下最后30公里就到了。”
“老大,我……没事……”
猎手虚弱地眨了眨眼,他甚至连头都不敢动。
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
“扳手,稳住!所有车辆都跟好了,别掉队!冲进去!”
宋和平的声音透过电台,在狂风的嘶吼中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令下达,两辆武装皮卡和四辆军用卡车,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堵接天连地的的黄褐色巨墙。
前一秒还能勉强分辨的天际线瞬间消失。
世界被压缩成一个狭小、窒息、疯狂晃动的黄褐色盒子。
光线被彻底吞噬,正午的骄阳变成了一团模糊、惨淡、病态的光晕,悬在头顶,却无法带来丝毫温暖或光明。
能见度从几百米骤降至不足十米,接着是五米、三米……
最后,宋和平甚至看不清自己车头那两盏顽强闪烁的黄色雾灯究竟穿透了多远的距离。
车身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无形的巨力掀翻、肢解。
细密的沙粒如同高速飞行的子弹,密集地敲打在车窗、车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和“沙沙”声,车身蒙皮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呻吟着,让人担心它随时会被洞穿。
让坐在车里的人忍不住脊背发凉,神经死死紧绷。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即使紧闭车窗,那股浓重的尘土腥味的窒息感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车厢。
宋和平扯高了野战围巾,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部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
车厢内弥漫着尘埃的味道,仪表盘上很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黄沙。
“老大!风太大了!方向很难把握!”
电台里传来“扳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紧张,信号被干扰得断断续续。
“保持方向!降低速度!稳住!跟紧前车!”
宋和平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心里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沙尘暴的烈度似乎越来越高了。
能不能真的安全无恙坚持到最后,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现在一切方向感都丢失了,所有车里的人必须依靠仪表盘上的指北针和残存的方向感,对抗着狂风的拉扯和视线的彻底剥夺。
车轮下的路早已消失,沙丘的轮廓在狂沙中扭曲变形,深浅难测。
车子时而陷入松软的流沙,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时而又被狂风推着,几乎失控地冲上沙脊。
后座再次传来压抑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