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全了。
里子,沙特拿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哈马德只觉得嘴里发苦。
可他有什么办法?
因为这个死局里,美国,会让他一无所有,而瓦立德会让巴林王室消亡。
眼下,只有沙特,只有老萨勒曼,还会给哈利法家族留一线生机,保住王室的传承。
尽管,那可能只是一具名为“国王”的空壳。
但他除了按照对方划下的道走,别无选择。
他甚至还得在脸上挤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这么定了。”
老萨勒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吩咐侍从,
“安排下去,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务必保障哈马德国王朝觐期间的一切所需,确保路途平安。”
“是。”
“谢殿下。”哈马德躬身。
哈马德被请去休息了。
背影在华丽的地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佝偻。
走出会客厅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谦卑和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从踏入利雅得的那一刻起,巴林的命运,哈利法家族的命运,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会客厅里只剩下沙特自己人。
“王兄!”
一个性急的亲王忍不住开口,“就这么让他去朝觐?那巴林……”
“是啊,王储殿下!”
一位陆军将领也按捺不住,“我军士气正盛,瓦立德亲王那边也准备好了借口,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吞并巴林,一举奠定我沙特在海湾的绝对霸权啊!”
众人七嘴八舌,主战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穆罕默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解和急切,同样明显。
老萨勒曼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声渐渐平息。
“急什么?”
老萨勒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仗,是那么好打的?地,是那么好吞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不是小事!宗室合议之后再定夺!散会!”
会客厅的门再次关上。
穆罕默德终于憋不住了。
“父王!”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里面的焦躁和不解,
“为什么?哈马德已经认输到这种地步!
您为什么……”
“为什么按兵不动?”
老萨勒曼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穆罕默德,你只看到了送到嘴边的肉,没看到肉里裹着的钩子。”
“钩子?”穆罕默德皱眉。
“去休息吧。”
老萨勒曼放下杯子,没有解释的意思,
“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想明白。我还能替你挡多久?你还能问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穆罕默德心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父亲鬓边日益明显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那股冲天的躁动忽然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
父亲七十九岁了。
他还能依靠父亲几年?
他必须自己学会看透这盘棋。
“是,父王。”穆罕默德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转身离开会客厅,脚步有些重。
走廊两侧壁灯的光晕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那句“肉里的钩子”反复回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钩子在哪里。
……
回到自己的寝宫时,夜已经深了。
侍从被他挥退。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寝宫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
光线昏暗,将华丽的陈设笼罩在朦胧的阴影里。
穆罕默德扯开长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利雅得沉睡的夜景,灯火绵延,仿佛一片倒扣的星河。
这就是他的王国,他未来要执掌的天下。
可今天,当一块肥肉送到嘴边时,他却看不懂父亲为何不下口。
“心烦?”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罕默德转过身。
莎拉王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雅的居家长袍,手里拿着一件未完成的刺绣,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幅温柔的剪影。
“嗯。”
穆罕默德没有掩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不通。”
莎拉没有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坐下,继续手里的针线。
细密的针脚在布料上游走,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他心头的烦躁。
穆罕默德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踱着步,柔软的羊毛吞没了他的脚步声,却吞不掉他心头的郁结。
他讲着今天发生的事。
一股脑的从哈马德秘密觐见的屈辱,到父亲那番“拖”字诀的安排,再到军方和王室内部的失望不解,全都倒了出来。
莎拉王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柔和的灯光,安静地做着刺绣。
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就像他学生时代,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时,总会把思路一遍遍讲出来,讲着讲着,自己就通了。
费曼的法子,他一直用着,她也一直听着。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送到嘴边的功绩,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穆罕默德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甘,
“瓦立德把舆论炒起来了,把借口造好了,军队摩拳擦掌,民意沸腾支持……万事俱备!
只要父王点个头,巴林就是我们的!
开疆拓土,彰显国威,就在此时!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按兵不动?
为什么要拖延?”
莎拉王妃放下手中的绣绷,抬起头,灯光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她想了想,轻声说,“我懂得不多。
我不知道你们男人那些复杂的算计。
但小时候听部落里的老人讲,若在沙漠里,看见羚羊和狮子并肩走在一起,一定要想想,是为什么。”
羚羊和狮子?
穆罕默德闻言一怔,猛地转头看向妻子。
这句朴素得近乎原始的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脑中那团被“战功”、“吞并”、“霸权”塞满的混沌。
并肩而行?
哈马德是那只走投无路的羚羊,可他现在做的,是把自己洗干净,主动送到狮子嘴边……
这正常吗?
太反常了!
除非……
旁边还有一只入侵雄狮,羚羊知道两只狮子要干架,干脆主动的把两只狮子凑在一起!
穆罕默德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湾地区地缘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标记,清晰地标注着各国的疆域、重要城市、军事基地、石油管道和海上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