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
他俯下身,手指划过沙特的东部海岸线。
最终,死死钉在波斯湾中间那个孤悬的岛屿——巴林。
巴林。
这个小小的、悬在波斯湾中的岛国,像一颗不起眼的珍珠。
它与沙特本土最近的距离,只隔着一道狭窄的海峡,由法赫德国王大桥连接。
但大桥的沙特一端,连接的陆地是……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移动,停在了“朱拜勒-豪尔奥台德地区”。
那里被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瓦立德亲王特命全权总督辖区。
穆罕默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路命脉!
巴林与沙特本土唯一的陆路连接,法赫德国王大桥的沙特桥头堡,就在瓦立德的掌控之下!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穆罕默德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头那份被愚弄的愤怒。
“好个哈马德……好个以退为进!”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主动献上主权?
甘愿并入沙特?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这哪里是投降,这分明是把一颗拔了保险栓的手雷,硬塞进沙特怀里!
一旦沙特真的吞并巴林,名义上领土是扩大了,可实际呢?
巴林与沙特本土唯一的陆路通道——法赫德国王大桥,桥头堡所在的“朱拜勒-豪尔奥台德地区”在谁手里?
瓦立德!
沙特的物资、军队、一切命脉,都要经过他的地盘!
这哪里是吞并了一块国土,这分明是制造了一片飞地!
所有的物资补给、兵力投送、甚至日常的行政管理,命脉都捏在瓦立德和美国手里!
这哪里是开疆拓土?
这是花钱花人命,给别人修桥铺路,最后桥和路的使用权还在别人手里!纯粹是为他人做嫁衣!
巴林有什么?
石油?
那点产量,跟沙特东部省比起来,零头都算不上。
金融?
早被阿布扎比和迪拜抢完了。
工业?
一个靠外来原料的铝加工厂,有什么核心竞争力?
珍珠?F1赛车?
那点观光收入,够塞牙缝吗?
吞并之后,除了无穷无尽的维稳开销、军事驻防、民生补贴,沙特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屁都没有!
纯纯的负资产!
想到这儿,穆罕默德后脊梁冒起一股寒气。
瓦立德跳出来,高举“圣物被辱”的大旗,把沙特王室、把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情绪都煽动起来,逼着沙特必须做出强硬反应。
他自己呢?
他的阿联酋军队正在大规模整编清退外籍,军心不稳,建制打乱,根本没实力现在动武。
但他把沙特顶到了前面!
如果沙特真的一怒之下出兵吞了巴林,流血牺牲的是沙特,背负吞并主权国家骂名的是沙特,接手烂摊子的是沙特。
而瓦立德,坐拥地缘咽喉,到时候以“协助维稳”、“保障通道安全”的名义,轻轻松松就能把巴林的实际控制权一点点抓过去。
沙特得了虚名和包袱,瓦立德拿了实利和地盘!
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穆罕默德猛地直起身,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只看到了表面的荣耀和扩张,却没看到这层层叠叠的陷阱和枷锁。
父亲不是不敢打,不是不想赢,是看得比他远,比他深,比他毒!
褪去了最初的冲动和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功名心,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明悟的凉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之前,差点就成了一头冲着诱饵狂奔、却看不见地主雄狮埋伏的流浪雄狮!
“莎拉……”
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得对……
看见羚羊和狮子走在一起,确实得想想为什么。”
莎拉王妃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绣绷,没有多问。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躁和不甘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以及更深的探究。
他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流压下心头的燥热,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关键,但隐隐觉得,还有东西没看透。
父亲那只老狐狸,算计绝不止于此。
“莎拉,我出去一下。”
莎拉王妃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轻轻点头:“早点回来。”
穆罕默德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他需要去见父亲,不是去质问,而是去印证,去学习。
去告诉父亲——您的儿子,看懂了。
……
第571章 勇武少王的蜕变
深夜的王储宫书房,灯火依旧。
老萨勒曼并没有休息,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侍从轻声通报穆罕默德王子求见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穆罕默德走进书房,躬身行礼:“父王。”
“想明白了?”老萨勒曼没有抬头,声音平静。
“是。”
穆罕默德没有废话,将自己刚才复盘的四层考量——巴林以退为进的陷阱、飞地地缘的致命缺陷、经济价值的彻底鸡肋、以及瓦立德借刀杀人的野心,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老萨勒曼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所以,贸然吞并巴林,看似开疆拓土,实则是将一副沉重的枷锁套在自己身上,将战略主动权拱手让人,更是为瓦立德做了嫁衣。”
穆罕默德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
“父王按兵不动,拖延处置,才是真正的高明。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破解这个局。”
老萨勒曼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还有未褪尽的锐气,但眼神深处,已经多了一份之前未曾有过的深邃和沉稳。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里面没有赞许,更像是一种“你终于走到这一步”的了然。
“你觉得你想透了?”
穆罕默德老实承认,“没,我总觉得……还有关窍。”
老萨勒曼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东西。
“你能想到这些,不错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还不够。”
穆罕默德心头一凛,屏住呼吸。
老萨勒曼拿起桌上的金质裁纸刀,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巴林位置。
“你只看到了地缘和利益的陷阱,看到了瓦立德的算计。
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不顾一切吞下了巴林,就算瓦立德不作梗,我们治得了它吗?”
穆罕默德心头一震,知道自己猜对了,父亲果然还有更深层的考量。
他微微低头:“请父王指点。”
“第一,是随时会炸的教派火药桶。”
老萨勒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穆罕默德的心里,
“巴林一百多万人口,近八成是什叶派。
2011年我们派兵进去,帮哈马德稳住了王位,也把血仇结下了。
那些什叶派恨哈马德,但更恨我们沙特。
一旦巴林变成沙特的一个省,他们的世仇、他们的怨恨,不会因为换了面国旗就消失。
只会立刻变成我们国内的内部矛盾。”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沙特,靠什么立国?
逊尼派,瓦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