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莱玛(宗教学者)那群老古董,能容忍上百万什叶派异端成为沙特的国民,分享权力和资源?
他们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会指责王室背叛教义,动摇国本。
到时候,宗教冲突会从巴林烧到沙特本土,王室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说道这里,他摇了摇头,“上次的事,你也看得清楚。
这群乌莱玛,他们拿瓦立德没办法,但恶心我们,是完全没问题的。
而且,你认为瓦立德会舍弃自己在沙特最大的优势,不在这上面给我们添乱吗?
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在宗教层面给你使绊子、拖后腿。
你推改革,他可以让乌莱玛批判你;
你不推,他也可以说你漠视穆斯林兄弟苦难。你在这方面,被他捏得死死的!”
穆罕默德也是一脸便秘的模样。
瓦立德手里握着释经权,他站在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老萨勒曼的手指从巴林移向波斯湾对岸的伊朗,
“德黑兰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他们会立刻把手伸进来,金钱、武器、意识形态渗透……
他们会把巴林变成插在我们东海岸的一把刀,一个永远流血的伤口。
我们要常年驻守重兵,投入无数资金去维稳、去安抚、去镇压。
那是个无底洞,穆罕默德,一个会吸干王国血液的无底洞。”
穆罕默德默默点头,父亲说的……
正是他刚才想到却未及深究的教派隐患。
他心中同时闪过一个更深的念头。
这一点,对沙特任何人都是死局的局面,但对瓦立德来说,几乎是无效的。
穆斯林长老会的存在,以及瓦立德在那场全球大会上“以信仰之名,超越教派”的宏大叙事和巧妙辩经,已经让许多什叶派年轻人开始模糊教派的尖锐对立,愿意倾听他的话语。
这是任何传统的逊尼派领袖都做不到的。
如果巴林的统治者换成了瓦立德,那里的什叶派民众或许不会立刻狂热拥护,但至少不会爆发大规模暴动。
他们会选择观望。
而一旦瓦立德把他那套在阿联酋已被验证有效的、融合了民族认同与普惠福利的政策搬到巴林……
那么最多三个月,他就能成为真正的巴林之主,民众会自发地拥戴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二……”
老萨勒曼放下裁纸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看懂了海湾内部的博弈,但没看透大国格局的规则。
也没看懂我们那些海湾兄弟们真正的心思。”
“瓦立德以阿联酋为根基整合地盘,甚至现在对巴林伸手,属于区域内部的力量调整,只要不触及核心,美国会默许,甚至会纵容。
因为瓦立德身份特殊,他和美国利益集团的纠葛太深了,从这次六方会议就能看出来,某种程度上,他算是美国半个‘自己人’,美国对他的容忍度非常高。”
穆罕默德听到这里,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起了当初被迫将班达尔页岩油公司划归瓦立德的事。
现在看来,那步棋的恶果正在显现,成了瓦立德如今肆无忌惮的重要筹码。
“但我们沙特不一样。”
老萨勒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
“我们没有他这个特殊身份。
一旦我们出手吞并巴林,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是一个主权国家。
一个被美利坚合众国保护下的主权国家。
美国会怎么想?
国际社会会怎么想美国?”
老萨勒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卡塔尔、阿曼、科威特。
“阿联酋吞并巴林,卡塔尔、阿曼、科威特这些国家只会冷眼旁观。
甚至他们乐见我们和瓦立德两虎相争,他们好从中渔利。
因为,他们自己单独面对瓦立德时,他们还会想,有沙特在后面给他们做主。
因为我们沙特,是海湾国家的‘老大哥’。
可一旦是我们沙特出手吞并巴林,所有海湾小国都会兔死狐悲。
因为是海湾的老大哥,海合会的领头羊,对他们出手了。
今天你能吞巴林,明天是不是就能吞科威特、吞阿曼?
他们会立刻感到致命的威胁,进而抱团取暖,甚至彻底倒向瓦立德来对抗我们。
我们一手主导建立的海湾合作委员会体系,会瞬间分崩离析,沙特将陷入被所有邻国孤立、忌惮的战略绝境。
为了巴林这块鸡肋飞地,失去整个海湾的领袖地位和联盟体系,值得吗?”
穆罕默德彻底沉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父亲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之前那些基于军事胜利和领土扩张的狂热幻想,一层层剖开,露出了下面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肌理。
他之前只看到了棋盘上的棋子,而父亲看到的是执棋的手和棋盘之外的规则。
跟瓦立德斗……实在是太累了。
又是一次学他者生,似他者死!
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最初的困惑不甘,到震惊恍然,再到此刻的沉重与深思,老萨勒曼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穆罕默德,等待他自己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穆罕默德闭上眼睛,将父亲补充的两点和自己之前复盘的四点重新整合、咀嚼。
巴林的陷阱、飞地的负资产、经济的鸡肋、瓦立德的借刀杀人、内部的教派火药桶、外部的联盟崩盘风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而残酷的棋局全景图。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最后一丝年少莽撞和功利急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敬畏的沉稳与通透。
“父王!”
穆罕默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明白了。您不是不敢打,不是不想赢,是看得比所有人都远,算得比所有人都深。
巴林从来不是一块可以一口吞下的肥肉,而是一块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的硬骨头,更是瓦立德精心包装后递过来的毒饵。
最简单的吞并,是最愚蠢的短视。”
老萨勒曼微微颔首。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们真正要的,不是巴林那点名义上的领土和虚名。
我们要的是对巴林的绝对掌控。
放弃名义上的吞并,转而逼迫巴林彻底让渡军事驻兵权、外交自主权、关键经济资源的控制权。
让它从名义上独立的盟友,变成事实上任我们摆布的附庸藩属。
这样,实际掌控力远超表面吞并,却不用背上治理的包袱和内部矛盾的炸药桶。”
“说下去。”
老萨勒曼鼓励道,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看透了棋局,你想怎么落子?”
穆罕默德走到地图前,手指先点向阿布扎比,
“第一,召开效忠委员会,以‘共商处置巴林、维护家族共同利益’为名,强制要求瓦立德出席。
他不是喜欢躲在幕后当棋手吗?
那就把他拉到台前,拉到所有王室成员面前。
在会上,我们要以‘圣物被辱是全体沙特家族之耻,处置巴林关乎家族整体利益’为由,强压着他,把他和他掌控的阿联酋力量,强行拉入对巴林的共管体系。
风险,要让他分担;利益哪怕是名义上的,要和他绑定。
用王室和家族的集体意志和海湾稳定的大义,捆死他一家独大、趁机扩张的野心,让他无法独善其身,更无法坐收渔利。”
老萨勒曼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穆罕默德的手指移到巴林,“第二,力挺巴林的王储,本·哈马德。
哈马德国王已经老了,而且经过这次事件,他在王室和国内的威望必然扫地。
本·哈马德年轻,更需要外部支持来稳固地位。
我们要私下接触他,给予他安全承诺和政治支持,帮助他在巴林内部清理异己、巩固权力。
建立我们和下一代巴林统治者的友谊和依赖关系,为未来几十年的掌控打下基础。”
“第三,外交层面。”
穆罕默德的手指点向华盛顿方向,
“通过我们在华盛顿的关系网络,立刻向白宫和国务院传递明确信息:
沙特无意、也不会吞并巴林。
但‘圣物被亵渎’的问题必须得到彻底解’。
这个彻底解决,可以包括允许美国在巴林的军事存在维持现状甚至加强,包括保障西方在巴林的金融和商业利益。
我们要给足美国面子。
让他们看到,沙特的行动不会破坏海湾稳定,不会损害美国核心利益,甚至可能帮他们解决瓦立德这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只要美国默许,其他外部阻力就会小很多。”
穆罕默德的手指在沙特东部省和瓦立德的“总督区”之间划了一条线,
“最后,利用小纳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