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处决。”
奥马尔吐出四个字,“要让所有人看到,动摇信仰、背叛组织的下场。”
“我们要用血,浇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几秒钟后,所有人齐声应道:“遵命,指挥官。”
会议结束,头目们陆续离开帐篷,去传达命令、调动部队。
奥马尔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摩苏尔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手枪的枪柄。
瓦立德……
那个王室的走狗,用一纸公议,几乎挖空了ISIS的根基。
但现在,他要告诉全世界。
枪杆子,比笔杆子更硬。
既成事实,比宗教定性更有力。
只要拿下摩苏尔,宣布建国,一切都会不同。
到那时,谁还会在乎什么“哈瓦利吉异端”?
到那时,他阿布·奥马尔,将是新哈里发国的开国元勋,名字载入史册。
他咧开嘴,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笑了。
笑容里,全是疯狂。
帐篷外,阴影里。
法里德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手里捏着一支劣质香烟,却没有点。
他是负责指挥部外围警戒的哨兵,刚才帐篷里的对话,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
“摩苏尔……”
“声东击西……”
“清理门户……”
“公开处决……”
每一个词,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法里德,二十三岁,来自突尼斯。
一年前,他怀着一腔热血,或者说,一腔迷茫,穿越土耳其边境,加入了ISIS。
那时候,宣传视频里都是“建立纯净的伊斯兰国”、“为受压迫的穆斯林而战”的口号。
他以为自己在从事一项神圣的事业。
但现实是沙漠、鲜血、无休止的杀戮,以及对平民的暴行——那些宣传里从未提及的暴行。
公议的视频,他偷偷用手机看了。
瓦立德平静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内心早已存在的疑惑。
“哈瓦利吉”。
原来,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事业”,在真正的学者眼里,是背离正道、屠戮无辜的异端。
原来,那些被他们杀死的“异教徒”,很多只是普通的穆斯林。
信仰崩塌的感觉,像沙漠里的流沙,一点点吞噬着他。
而刚才帐篷里传来的“清理门户”、“公开处决”,更是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巴希尔。
那个同样来自北非,同样陷入迷茫的年轻人。
三天前的深夜,巴希尔带着一群人逃走了。
走之前,巴希尔叫过他。
法里德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
因为再前两天逃走的人,抓回来后被活活用石头砸死了。
他缩在被窝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巴希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他听说,巴希尔所在的巡逻小队遭遇了“库尔德伏击”,全员阵亡。
但法里德知道,那根本不是伏击。
巴希尔应该是逃成功了,ISIS为了掩盖逃兵事实,编造了战死的谎言。
而现在,指挥部要开始大规模清洗了。
他这种内心动摇的人,会是第一批被清理的对象。
法里德的手在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鞋——那双沾满沙土的军靴。
左脚鞋垫下面,藏着巴希尔留给他的纸条。
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指向北方,指向库尔德控制区。
逃。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烧起来。
可是怎么逃?
这里是沙漠深处,空空荡荡的沙漠,一览无余。
四周都是ISIS的巡逻队和眼线。
一旦被抓,下场比死更惨。
但留下来,也是死。
要么在攻打摩苏尔的战场上当炮灰,要么在内部的清洗中被处决。
法里德咬紧牙关,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他没有点烟,而是从鞋垫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凑到火苗上。
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也映亮了他眼里最后一点挣扎和恐惧。
然后,是决绝。
地图的路线,他已经死死记在脑子里。
向北。
穿越一百多公里的沙漠和ISIS控制区,抵达库尔德人的防线。
也许死路一条。
但至少,是朝着光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让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帐篷里传来奥马尔的喝问:“谁在外面?”
法里德立刻站直身体,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指挥官,是我,法里德,哨兵。”
帐篷帘子掀开一道缝,奥马尔阴沉的脸露出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烟。
“好好站岗。”
散给法里德一只好烟后,奥马尔拍了拍,“别出岔子。”
转身,他要进帐篷之际,突然顿了一下,又回到了法里德的面前。
法里德心理有些发慌。
不料,奥马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在砸钉子,
“我想起来了,法里德?赛义德?布尔吉巴!
突尼斯来的高材生,机械博士,懂三门外语。
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国际战士’。
这次行动,你跟着我的指挥部。
看清楚了,我们是怎样用真主的宝剑,砍碎那些伪信者的脑袋,怎样在摩苏尔的废墟上,升起黑色的旗帜。”
不是他尊重知识分子,而是布尔吉巴是突尼斯标志性姓氏,这个法里德,应该是政界家族的,是张好牌。
“是,指挥官。”法里德挺胸回答。
奥马尔凑近,呼吸喷在法里德脸上,带着浓重的烟臭和一种……腐烂的血腥味。
“记住,法里德。动摇,就是叛教。叛教的下场……”
他没说完。
但法里德知道。
他见过。
上个星期,营地里抓出三个试图逃跑的北非青年。
阿布·奥马尔亲自审的。没用水刑,没用电击,只是让他们跪在沙地上,背诵《古兰经》里关于“伪信者”的章节。
背错一个字,砍一根手指。
三个人,三十根手指,砍了整整一个下午。
惨叫声像杀猪,最后变成嗬嗬的、漏风的气音。
血把沙地染成黑褐色,引来成群的苍蝇。
砍完,阿布·奥马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颗头颅剁下来,插在木桩上。
“这就是异端的下场。”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也是动摇者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