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里德知道自己安全了。
因为枪声不同,开枪的,是M1的声音,不是ISIS常用的AK。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沙丘另一侧缓缓出现。
穿着沙漠迷彩,披着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借着微弱的星光,法里德能看到那人手里端着一支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是个女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明显是女性。
她警惕地扫视四周,检查了三具尸体。
打出手势后,摸上来两个人,从尸体身上搜出证件和手台,捡起掉落的AK-47,挎在了自己的身上。
待战友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法里德藏身的石堆。
“出来。”
声音不高,带着库尔德口音的阿拉伯语,冰冷而清晰。
法里德浑身一颤。
是库尔德女兵。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咬着牙,忍着肋骨的剧痛,从石堆后面爬了出来,举起双手。
“别开枪……我、我是逃兵……”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狙击手没有放下枪,枪口稳稳指着他。
“名字。”她问。
“法、法里德……来自突尼斯……”
“为什么逃跑?”
“我……我不干了……”
法里德语无伦次,“ISIS是异端……瓦立德埃米尔说了……他们是哈瓦利吉……我不想当异端……
我……我怕死……”
阿西娅的眼神微微一动。
“瓦立德埃米尔”这个称呼,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但她依然没有放下枪。
法里德还在那边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在摩苏尔当炮灰。更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的声音在掩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坦诚。
“变成哪样?”阿西娅问。
法里德沉默了几秒,艰难的开口,
“砍人手指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把女人当商品卖,还说是净化。
烧毁清真寺,因为里面供奉了‘异端’的圣物……
我加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纯净的伊斯兰国,一个让所有穆斯林都能有尊严生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阿西娅,眼神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
“可我现在看到的,只有血。
无穷无尽的血。
还有……恐惧。连我们自己人,都活在恐惧里。
阿布·奥马尔说,动摇就是叛教,叛教就要砍头。
上个星期……”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完。
但阿西娅懂了。
她见过ISIS处理“叛徒”的方式。在边境线上,偶尔能看到插在木桩上的头颅,被太阳晒得干瘪发黑,眼睛被乌鸦啄空。
“公议之后呢?”
阿西娅问,“你们内部什么反应?”
法里德苦笑。
“乱了。”
他说,“新来的少了,金主跑了,晚上帐篷里能听到哭声。
很多人……像我一样,开始怀疑。
我们真的是哈瓦利吉吗?
如果是,那我们这半年杀的人,算什么?”
阿西娅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从昨天开始,他们的调动是怎么回事?”
法里德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作战地图,颤抖着递过去。
“这、这是他们的部署……他们要打摩苏尔……萨迈拉是佯攻……”
阿西娅接过地图,快速扫了一眼。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图上,红色箭头从安巴尔省和叙利亚拉卡两个方向,指向摩苏尔。
兵力标注、时间节点、进攻路线……虽然粗糙,但信息量巨大。
而另一支蓝色箭头,指向萨迈拉,旁边标注着“主力诱敌”。
“你在ISIS的职务!”她问,声音更冷。
“我只是一个士兵,没有职务,能拿到这地图是因为他们开会的时候,我在放哨。”
法里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是亚琛工业大学的机械博士生,懂三国语言,是……
我是突尼斯布尔吉巴家族的,开国总统哈比卜?布尔吉巴是我太爷爷,所以奥马尔还算看重我。”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说,“我逃出来了……巴希尔……巴希尔让我往北走……他说库尔德人也许能收留我们……”
“巴希尔?”阿西娅重复这个名字。
有点儿耳熟,好像前几天另一个小组救下来的人里面有个叫巴希尔的。
“对!他是我朋友……他几天前逃了……他说北方有活路……”
法里德喘着粗气,“求求你……别杀我……我知道更多……我可以告诉你们……”
阿西娅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太多ISIS的俘虏,有狂热的,有麻木的,有绝望的……
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恐惧中还残留着清醒,甚至带着浓浓书卷气的……
这是第一个。
她放下枪,从腰间取下对讲机。
“我抓到一个从ISIS逃出来的,带着重要情报。请求指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冷静的女声,
“带回来。注意安全。”
“收到。”
阿西娅收起对讲机,看向法里德。
“能走吗?”
法里德试着站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又摔倒。
阿西娅皱了皱眉,不过没动,只是枪口对准了他。
“走前面。别耍花样,否则我一枪崩了你。我的枪,比你快。”
“不敢……不敢……”法里德连声道。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乱石堆,朝着北方更深的夜色走去。
走了大概三十米,另外两个库尔德战士从侧面汇合,一左一右夹着他。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法里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沙丘顶上,两具ISIS追兵的尸体躺在摩托车旁,渐渐被风沙掩盖。
他打了个寒颤。
又看向前方。
北方。
库尔德控制区。
也许,真的有一条活路。
……
时间:2014年5月22日,清晨
地点:伊拉克埃尔比勒以北六十公里,前线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处半地下的掩体里,顶部用沙袋和伪装网覆盖,入口隐蔽在岩石后面。
煤油灯的光线在粗糙的岩壁上跳跃,映出几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
阿琳·米尔金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尼尼微省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库尔德武装和ISIS的势力范围。
她二十四岁,库尔德武装叙利亚民主力量(SDF)在叙伊边境前线最年轻的女性分队指挥官之一。
【注:叙利亚境内叫SDF。SDF=YPG(人民保护部队)+YPJ(女性保护部队)+阿拉伯/亚述民兵的联盟;
伊拉克境内叫佩什梅加,有KDP(库尔德民主党)与PUK(库尔德爱国联盟)两大阵营;
土耳其境内主要是PKK(库尔德工人党),土境内核心库尔德反政府武装,被多国列为恐怖组织;
伊朗境内主要是PJAK(库尔德自由生活党),反政府武装,与PKK联系紧密。】
短发,脸颊瘦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深色的石子,没什么温度。
“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法里德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