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
本·哈马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靠别人的怜悯和算计得来的喘息之机,从来都是最不可靠的。
瓦立德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老萨勒曼用沉默默许了这一点。
巴林,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父亲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老萨勒曼要求他要效仿穆萨登山,忏悔整整40天。
在父亲回来之前,在利雅得那帮人抽出空来、重新把目光投向这片弹丸之地之前,他必须拿到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萨米尔。”
他按下桌上的通讯器,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书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安全事务顾问萨米尔·贾比尔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跟随王储多年的心腹,此刻脸上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庆幸和恍然。
“殿下。”萨米尔躬身。
“都看明白了?”
本·哈马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瓦立德那张年轻却充满压迫感的脸。
“看明白了,殿下。”
萨米尔低声道,“我们……被当枪使了。瓦立德真正的目标是卡塔尔。”
“不止是被当枪使!”
本·哈马德冷笑,“我们是盾牌,是诱饵,是转移视线的烟雾弹。不过,这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一个窗口期。
一个我父亲不在国内,利雅得注意力被卡塔尔彻底吸引,瓦立德暂时无暇西顾的……宝贵窗口期。”
萨米尔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向王储:“您的意思是……”
“抓紧时间。”
本·哈马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抢班夺权!
在我那位尊敬的父亲从麦加回来之前,我要看到巴林的军队、警察、情报系统、关键政府部门……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都必须抓在我手里。
不是名义上的,是实际控制。
等我父亲回国之日就是他逊位之时!”
萨米尔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提前安插做准备,这是要发动宫廷政变!
“殿下,这……风险太大。国王陛下在军方和部落里还有不少支持者,尤其是那些老派人物……”
萨米尔试图提醒。
他觉得没那么急。
“支持者?”
本·哈马德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萨米尔,看看窗外。看看那些社交媒体,看看街头巷尾的议论。
‘锈剑’事件之后,我们哈利法家族在巴林还有多少威望?
父亲去麦加跪拜,在很多人眼里,不是忍辱负重,是懦弱无能,是把巴林的脸丢在了全世界面前。
他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巴林这次丢脸了。
或者说,他们只需要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麦纳麦的繁华街头出现在眼前。
但这座用石油美元堆砌起来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脆弱和不确定。
“瓦立德帮我们吸引了全世界的火力,也帮我们……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父亲老了,糊涂了,被沙特和瓦立德吓得魂都没了。
这样的国王,怎么带领巴林在未来的风暴中生存?”
“军队里那些少壮派,早就对老一套不满了。
他们想要更硬的腰杆,更现代化的装备,更明确的未来。
而不是跟着一个只会去麦加磕头的国王,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阿联酋或者沙特的坦克就开过了法赫德国王大桥。”
本·哈马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告诉他们,跟着我,巴林不会永远当沙特的附庸,也不会成为瓦立德的盘中餐。
我们要重建军队,要加强国防,要在海湾……发出自己的声音。”
萨米尔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王储说的是事实。
巴林军队,尤其是年轻军官阶层,对现状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锈剑”事件和国王的应对方式,更是将这种不满推向了顶点。
“那……利雅得那边?”
萨米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萨勒曼王储会允许吗?
还有瓦立德亲王……他刚拿下卡塔尔,会不会……”
“利雅得?”
本·哈马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萨勒曼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消化卡塔尔这带来的地缘震荡;
是怎么安抚国内那些被瓦立德刺激到的保守派;
是怎么平衡他和瓦立德之间越来越微妙的关系。
巴林的王位由父亲坐还是由我坐,对他来说,有区别吗?
只要巴林继续听话,继续让沙特驻军,继续交出外交和关键经济权力,谁坐在麦纳麦的王宫里,重要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一个年轻、懂事、需要他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新国王,比一个老迈、固执、还有可能因为屈辱而心怀怨恨的老国王,更好控制,不是吗?”
“至于瓦立德……”
本·哈马德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他刚吞下卡塔尔,需要时间消化。
至少一两年,甚至三五年,他的主要精力都会放在整合卡塔尔庞大的天然气资源、安抚内部、应对国际舆论上。
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不给他借口,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对巴林动手。
毕竟,吃得太快,容易噎着。”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虚敬了一下,仿佛在敬那个远在阿布扎比的可怕对手。
“所以,萨米尔,时间不等人。”
本·哈马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更加清醒,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筹码。
军队里的,警察系统里的,情报机构里的,还有那些部落长老……许他们未来,给他们利益。
必要的时候……”
他眼中寒光一闪:“可以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确保在我父亲踏回巴林国土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改天换地的王国。
而坐在王座上的,只能是我。”
萨米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再无退路,重重躬身,
“是,殿下。我立刻去办。”
“记住!”
本·哈马德在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而危险,
“要快,要隐秘,要干净利落。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尤其是在……我父亲回来之前。”
书房门轻轻关上。
本·哈马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波斯湾漆黑的海面。
那里,曾经是巴林赖以生存的渔场,后来是油田,现在……
是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卡塔尔的陷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席卷整个海湾。
科威特、阿曼……
还有那些更远的地方,此刻恐怕都和他一样,在震惊、恐惧、算计中彻夜难眠。
但对他来说,这既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瓦立德用一场闪电战改变了海湾的格局,也亲手砸碎了旧格局里看似稳固的权力锁链。
锁链断裂的瞬间,既是毁灭,也是新生。
他必须抓住这断裂的瞬间。
为了哈利法家族,更为了他自己。
天空并未真正晴朗,但他至少看到了乌云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光。
而他,要成为抓住那道光的人。
远处,第五舰队司令部的建筑隐约可见。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的蓝。
……
科威特,埃米尔宫。
气氛与巴林王宫的“豁然开朗”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焦虑。
埃米尔萨巴赫·艾哈迈德·贾比尔·萨巴赫,这位以沉稳睿智著称的老者,此刻眉头深锁,背着手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议事厅里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