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萨勒曼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到，
“你也知道，石油开采，靠的是地下的天然能量，是水压。
一边抽得太狠，另一边……就得跟着减产，甚至可能永久性地损伤油藏。
萨法尼亚是沙特东部产能的支柱，日产上百万桶。
它要是出了问题，损失的可不是海夫吉一点点分成收益。”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萨巴赫脸上，
“我听说，科威特方面，最近一直在加大对海夫吉油田的投资，打了不少新井，把日产能从30万桶提到40万桶以上？
还有陆上的沃夫拉油田，跟雪佛龙合作搞热采重油，也在大幅提产？”
（注：原油开采本质靠地层天然水压驱动，科威特一侧超采会持续抽吸沙特一侧萨法尼亚油田地层压力，一旦地层压降，沙特永久性减产损失远大于中立区分成收益。）
萨巴赫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应对国内日益增长的开支，提高中立区油田产量是科威特的既定国策。
这些事，科威特做得并不算特别隐秘，也无需隐秘。
本就是在自己国土一侧进行的操作。
但他没想到，沙特方面，或者说老萨勒曼，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如此直白地提出来。
“王储殿下，中立区的资源开发，是根据历史协议，两国共同投资，收益五五分成。
我们增加投资，提高产量，沙特方面同样能获得更多的收益……”
萨巴赫试图解释。
“收益？”
老萨勒曼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萨巴赫，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多采出来的每一桶油，可能确实能分给我们一半。
但因此导致萨法尼亚油田地层压力下降、含水上升、最终永久减产甚至部分油井报废的损失，是这点分成能弥补的吗？
那是我们沙特自己的油田，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家底！”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萨巴赫心上。
“阿美的工程师测算过，如果任由海夫吉那边继续超采，萨法尼亚边缘区块的产能衰减会加速，最终可能让我们损失掉数十万桶的日产量。
这个损失，科威特那五成收益，填得上吗？”
萨巴赫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从地质学和石油工程的角度，老萨勒曼说的是事实。
科威特在中立区的增产行为，确实在客观上“抽吸”着属于沙特一侧的萨法尼亚油田的储层能量。
这在石油界不是秘密，只是以往大家基于“共同开发、共享收益”的原则，心照不宣，或者通过技术手段尽量平衡。
但现在，老萨勒曼把它摆上了台面，作为谈判的筹码。
“那……王储殿下的意思是？”
萨巴赫的声音干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萨巴赫，我的意思其实你很清楚的。”
老萨勒曼不再绕圈子，“为了保住萨法尼亚，也为了我们两国的长远利益，海夫吉油田的产能，必须降下来。
不是暂时，是永久性地控制。
40万桶的日产能计划必须停止，最好能退回到2005年以前的水平，25万桶左右。
沃夫拉油田的陆上重油项目，也要重新评估，20万桶的日产能目标不现实，10万桶是上限。”
萨巴赫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几乎是要砍掉科威特未来重要的经济增长点。
海夫吉和沃夫拉是科威特除了本土布尔甘油田之外最重要的产能补充。
尤其是面对国内财政压力和人口增长带来的福利开支膨胀，增产是必须的。
“王储殿下，这……这涉及到巨大的投资和既定的国家计划，我需要回去和内阁、和议会……”
萨巴赫试图争取缓冲。
“萨巴赫……”
老萨勒曼打断了他，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商业合同，是国家安全，是生存根基。
瓦立德在卡塔尔展示了他的胃口和手段。
你觉得，如果他下一步把目光转向科威特，你靠那点增加的石油收入，能挡住他的坦克吗？”
他顿了顿，看着萨巴赫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施加压力，
“沙特可以保护科威特。
但你不能一边要我们的保护，一边挖我们的命根。
稳定住中立区的产量，确保萨法尼亚的安全，就是消除一个巨大的隐患。
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萨巴赫感到一阵无力。
老萨勒曼的话，把他逼到了墙角。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瓦立德威胁，需要沙特的军事庇护；
另一边是国家的经济命脉和发展计划，要被沙特以“安全”为名扼住咽喉。
“还有沃夫拉油田的雪佛龙特许权问题……”
老萨勒曼仿佛嫌压力不够，又加上了一块砝码，
“2009年我们和雪佛龙续约到2039年，这是沙特主权范围内的事。
但科威特方面，似乎一直有些不同的看法，甚至在土地、签证上设置障碍，影响了联合开发的进度。
我希望，这个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沙特对于本国领土上的资源开发，拥有无可争议的立法和管辖权。
科威特宪法如何规定外资，那是科威特的内政，但不应该影响到已经在沙特领土上合法运营的项目。”
这是要科威特承认沙特对沃夫拉油田沙特一侧的绝对管辖权。
同时，变相否定科威特对该地块资源的主权声索，并放弃用国内法卡雪佛龙脖子。
萨巴赫感到嘴里发苦。
这等于是在主权问题上让步。
“王储殿下，中立区的法律地位特殊，历史上一直是共管……”
萨巴赫做着最后的挣扎。
“所以，是时候让这种‘特殊’结束了。”
老萨勒曼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
“共享地带，模糊边界，在和平时期或许是灵活性的体现。
但在现在这种局势下，它就是漏洞，是风险。
瓦立德今天能用‘部落血债’拿下卡塔尔，明天他会不会用‘历史领土纠纷’来找科威特的麻烦？
到时候，模糊的边界线，说不清的地下资源归属，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他盯着萨巴赫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提议，我们双方正式启动中立区的彻底勘界和分割工作。
把土地、领海、地下资源，按照清晰的国界线划分清楚。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结束这种模糊的共管状态。
从‘资源共享中立区’，变成‘分属两国、资源分治’的明确领土。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杜绝未来的隐患。
这也是为了科威特好，边界清晰了，主权明确了，别人想来找事，也得掂量掂量。”
萨巴赫彻底明白了。
老萨勒曼这哪里是在谈保护，这是在趁火打劫！
借着他寻求安全保证的迫切心理，要一口气解决沙特和科威特之间几十年悬而未决的领土和资源争端，而且是以完全有利于沙特的方式！
减产，是掐住科威特的经济脖子。
承认沙特对沃夫拉项目的独断权，是剥夺科威特在该地块上的话语权。
彻底划界分割中立区，则是要从法理上永久性地固化沙特的利益，甚至可能借机多占一些地盘！
而这一切的理由，都冠冕堂皇地包装在“应对瓦立德威胁”、“保障共同安全”、“消除未来隐患”的外衣之下。
老萨勒曼看着对面为难的脸，继续说道，
“萨巴赫，你放心，沙特王国始终将科威特视为最亲密的兄弟和盟友。
科威特的安全，就是沙特安全的一部分。
但是，我们得步调一致，同向而行。”
萨巴赫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老萨勒曼对他的敲打。
2013年年底，沙特、阿联酋、巴林三国集体召回驻卡塔尔大使，试图孤立卡塔尔，指责其支持穆兄会、干涉海湾内政。
当时，科威特埃米尔，也就是他自己，坚持居中调停，多次访问多哈斡旋，没有跟随沙特的强硬步伐。
现在看来，老萨勒曼一直记着这笔账。
此刻的刁难，未尝不是对科威特当时“不听话”的惩戒。
……
第631章 和谁不是一家人？
萨巴赫抬头看着老萨勒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今天不给出让利雅得满意的答复，他恐怕连雅玛玛宫的门都走不出去。
瓦立德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剑，而老萨勒曼，则是那个握着剑柄、同时又把科威特命脉捏在手里的人。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