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殿下……您考虑的,确实周全。
为了科威特的长久安全,为了沙科两国兄弟般的友谊……科威特愿意配合。”
萨巴赫的声音带着颤抖,“海夫吉和沃夫拉的产能问题,我们会重新评估,制定符合……符合双方共同利益的开发计划。
沃夫拉项目的管辖权争议,也可以协商。
至于中立区划界……这是历史遗留问题,确实到了该彻底解决的时候了。
科威特愿意与沙特一道,成立联合勘界委员会,推动此项工作。”
老萨勒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拿起咖啡壶,亲自为萨巴赫已经凉了的杯子续上热咖啡。
“萨巴赫,你能理解就好。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有些事,早解决比晚解决好。
边界清晰了,资源归属明确了,我们才能心无旁骛地共同应对外部的风浪。”
他拍了拍萨巴赫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至于瓦立德那边,你放心。
只要科威特是沙特坚定可靠的兄弟,沙特就不会坐视任何人威胁科威特的安全。
我们的军队,我们的承诺,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最坚实的后盾?
萨巴赫心里一片冰凉。
这后盾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
“感谢王储殿下的支持。”
萨巴赫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举起了咖啡杯。
老萨勒曼也举起了杯。
两个精致的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会客室里回荡,仿佛敲定了两个国家未来数十年的命运走向。
血亲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下,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利益算计。
科威特用经济主权和领土模糊地带的潜在利益,换取了沙特带来的安全保证。
而老萨勒曼,则在不动声色间,为沙特剔除了一个长期的地质隐患(萨法尼亚油田压力),巩固了对边境资源的控制(沃夫拉项目),并朝着彻底解决历史领土争议(中立区划界)迈出了关键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借此敲打了科威特,重申了沙特老大哥对海湾小兄弟的领导地位。
并为将来可能面对瓦立德进一步扩张时,预先固化、收割了科威特方向的利益。
免得这块肥肉万一有变,落入瓦立德之口。
咖啡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萨巴赫的心里。
他知道,回到科威特,他将面对内阁和议会的巨大压力。
减产意味着财政收入减少,划界可能意味着领土和资源损失。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答应,失去沙特的庇护,科威特在瓦立德的兵锋面前,能支撑多久?
走出雅玛玛宫时,利雅得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灼热。
萨巴赫抬头望了望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却感觉不到丝毫晴朗。
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他坐进车里,对随从低声吩咐,“通知国内,准备召开紧急内阁会议……
还有,让能源部和外交部的人,把关于中立区油田和边界谈判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好。”
车子缓缓驶离王宫区。
萨巴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萨勒曼最后那句话。
那句看似安慰、实则充满掌控欲的话: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一家人。
萨巴赫嘴角很苦。
在家族和王国利益面前,所谓的“一家人”,也不过是权衡利弊时,一个比较好听的筹码名称罢了。
瓦立德用刀剑改变了海湾的地图。
而老萨勒曼,则用咖啡和言语,重新划分着海湾的利益版图。
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科威特,只是被卷入漩涡。
萨巴赫的专机起飞,离开利雅得。
机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根本睡不着。
“海夫吉产能必须降下来。”
“沃夫拉项目的管辖权,沙特说了算。”
“中立区,必须彻底划界分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科威特的肉。
但萨巴赫知道,他其实完全没得选。
面对瓦立德那头刚刚吞下卡塔尔、獠牙上还滴着血的年轻雄狮……
他只能紧紧抱住老萨勒曼这棵虽然同样会吸食他养分、但至少暂时能提供荫蔽的大树。
瓦立德拿下卡塔尔,已经彻底打破了海湾的力量平衡。
阿联酋-卡塔尔合并体,加上阿治曼部落的军事力量,再加上瓦立德手里那套“宗教公议”和“部落血债”的叙事武器……
这个新生的庞然大物,对周边所有小国都构成了致命的威胁。
科威特首当其冲。
这绝非危言耸听。
深谙半岛地缘规则的人都清楚,贝都因人千年以来始终恪守游牧迁徙的传统。
但除此之外,逐利而战、劫掠拓域……
也是他们的古老传统,从无固定疆界与属地桎梏。
而阿治曼部落更是半岛公认的“千年战族”,血性好战、桀骜不羁是刻在族群骨子里的特质。
换句话说,就是到处惹是生非,不服就干,有利就抢。
自部族从也门腹地迁出伊始,阿治曼便征战不休,纵横整个阿拉伯半岛,与半岛大小部落皆有交锋、博弈与征伐。
千年以来,他们的驼队商路横贯内志、阿赫萨与波斯湾沿岸,足迹随着季节性的游牧与无休止的部落纷争,几乎踏遍了阿拉伯半岛的每一片荒漠与绿洲。
因此,若真要追溯“自古以来”的活动范围与“传统领地”,凭借其“千年战族”的冲突史与迁徙史,阿治曼部落几乎可以在半岛大部分地区找到与之相关的历史痕迹。
这种广泛而模糊的历史存在,如同一张可随意拉伸的网,为“收复故土”或“清算旧账”的叙事提供了近乎无限的弹性空间。
而很不幸,历史上,科威特城就是阿治曼部落的传统活动区域之一,只是后来萨巴赫家族在英国支持下建立了酋长国。
所以,只要瓦立德想,他完全可以从故纸堆里找出一箩筐的证据对科威特动手。
到时候,沙特会为了科威特,跟刚刚吞并卡塔尔、风头正劲的瓦立德全面开战吗?
萨巴赫不敢赌。
老萨勒曼今天的表态,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趁火打劫下的担保”。
沙特会提供保护,但前提是科威特付出足够的代价。
减产、让权、划界……就是科威特必须付出的“保护费”。
“埃米尔殿下……”
随行的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机舱里的沉默,
“我们……真的要按照沙特的要求做吗?
海夫吉和沃夫拉的减产,议会那边恐怕会闹翻天。
还有中立区划界,这等于放弃了我们历史上对那片区域的部分主权声索……”
萨巴赫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疲惫而冰冷,
“闹?让他们闹。
你去告诉那些议员,如果他们想继续在议会里吵架,而不是明天早上醒来发现瓦立德的坦克开进了科威特城,就给我闭嘴,支持政府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至于主权……你要明白,在强权面前,纸面上的主权是最脆弱的东西。
卡塔尔的主权被撕碎,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
如果我们不想成为下一个卡塔尔,就必须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美国和瓦立德穿一条裤子,指望不上。
我们现在需要沙特的保护,而保护,是有价格的。”
外交大臣沉默了。
他知道埃米尔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屈辱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瓦立德那边呢?”
另一位顾问问道,“我们是否需要主动向阿布扎比示好?
比如,邀请瓦立德埃米尔访问科威特,或者在一些经济项目上展开合作?
毕竟,他现在是阿联酋和卡塔尔的统治者,实力不容小觑。
两头下注,或许更稳妥?”
萨巴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两头下注?
在瓦立德和老萨勒曼之间?
你觉得可能吗?
老萨勒曼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就是在逼我们选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