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课,本没有这么高的热度,但架不住这段时间的时局热度太高。
毕竟,最近的头条新闻太刺激——卡塔尔一夜变天,他们那个叫做瓦立德的校友甚至是同班同学,用一套“部落血债”加“宗教公议”的组合拳,四小时拿下阿布扎比,转头又吞了卡塔尔。
现在全球媒体都在猜,他的下一站在哪儿。
“还有问题吗?”
刘伟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台下。
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萧庆隆。
瓦立德在元培的同班同学,宿舍就在隔壁。
平时喜欢穿件印着切·格瓦拉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刘教授。”
萧庆隆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拍。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问什么。
“最近全球舆论都在聚焦卡塔尔陷落、海湾格局洗牌。”
萧庆隆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坊间一直传闻,说您的师弟瓦立德拿下卡塔尔只是第一步。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阿曼的穆桑达姆飞地——直接锁死霍尔木兹海峡西口。
大家现在都在猜,阿曼会不会是下一个?”
他看向刘伟,眼神里带着混杂着八卦和学术探究的光。
“但我看新闻,阿曼现在对外依旧中立平和,苏丹卡布斯前几天还出来视察港口,完全看不出破绽。
想请问您,瓦立德真的有能力、有条件吃下穆桑达姆吗?
要判断这个传闻真假,我们应该从哪些维度……
看懂当下的阿曼?”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那个总穿着白袍、笑起来有点痞、却能跟教授用流利中文讨论《资治通鉴》的沙特亲王,如今成了搅动半个地球风云的人物。
而他的同学,正在课堂上问教授:他会不会打下一个国家?
刘伟放下保温杯,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讲台边缘,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让学生们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个问题……”
他无奈的笑了笑,“录音笔全部关了啊,我现在说的,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下了课我就不认了。”
教室里响起了哄笑声。
教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关键。也是目前海湾地缘最隐蔽的暗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外界只看得到穆桑达姆的地缘价值——扼守霍尔木兹海峡西口,控制波斯湾石油出口的命门。
却看不懂阿曼内部的致命裂痕。”
“想要判断你们的同学瓦立德殿下会不会动手、能不能动手……”
刘伟加重了“你们的同学”几个字,教室里响起轻笑,
“我们不能只看边境、军力或者当前的态势。
必须先完整拆解当下阿曼的完整政治光谱、王室储位博弈、国内派系撕裂,以及……
域外大国押注的格局。”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阿曼。
粉笔敲了敲黑板。
“阿曼现在所有的外部风险,根源全部在内政。我们一层一层拆。”
他在黑板上继续写着:卡布斯苏丹
“2014年的阿曼……”
刘伟走回讲台中央,“我个人认为,正处在赛义德王朝建立以来最危险的十字路口。”
“苏丹卡布斯·本·赛义德,1970年登基,今年64岁。
他执政44年,用石油美元把阿曼从一个闭塞的部落国家,拉进了现代社会。
他搞基建、办教育、推行温和的伊巴迪派伊斯兰教义,在外交上走中立路线,跟伊朗保持特殊渠道,跟英美关系也不错,是海湾有名的‘调解者’。”
“但是!注意了!这里有个但是!”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伟话锋一转,“他有三个致命问题。”
“第一,无婚,无子嗣,无指定王储。”
刘伟看向学生,“一个君主制国家,最高权力者没有明确的继承人,意味着什么?”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权力真空。”
“对。”
刘伟点头,“而且是结构性、制度性的权力真空。
这几年卡布斯身体不好,经常去德国疗养。
朝野上下、王室各支系、内陆部落、甚至海合会里的沙特和阿联酋,全都在暗中博弈下一任苏丹的人选。
阿曼的政坛,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很多改革政策,因为不知道下一任苏丹会怎么想,干脆就搁置了,观望。”
“第二,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余震未消。”
刘伟调出PPT,上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2011年阿曼北部工业城市苏哈尔的示威现场,人群举着标语,要求涨工资、扩大议会实权、反腐。
另一张是南部佐法尔省的贝都因部落集会,抗议游牧用地被工矿企业占用,财政资源过度向沿海城市倾斜。
“北部的沿海中产要政治开放,南部的内陆部落要经济公平。
诉求是割裂的,甚至是对立的。”
刘伟说,“这种南北撕裂,在卡布斯健康时还能靠个人威望勉强压住。
一旦他不在,立刻就会变成火药桶。”
“第三,教派和边境压力。”
“阿曼主体是伊巴迪派。
跟沙特的瓦哈比派、海湾其他国家的什叶派都不同,相对温和包容。
但沙特一直在向阿曼内陆渗透瓦哈比传教士,教派摩擦的苗头已经出现。
同时,也门战乱导致难民和极端分子从南部边境涌入,维稳压力巨大。”
他总结道:“一个老迈无嗣的苏丹;
一个南北撕裂的社会;
一个教派渗透和边境安全的双重压力。
这就是阿曼2014年的基本面。
脆弱,非常脆弱。”
他转头写下第二个标题:三足鼎立的储位之争
“那么,王位传给谁?”刘伟问。
“根据1996年《阿曼国家基本法》,王位只能传给卡布斯曾祖父赛义德·本·苏尔坦的直系男性后裔。
说白了,候选人被锁死在卡布斯叔父塔里克·本·泰穆尔的三个儿子里。
他们全是卡布斯的堂弟。”
刘伟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名字:
海赛姆·本·塔里克
阿萨德·本·塔里克
希哈卜·本·塔里克
“三兄弟,三个派系,三足鼎立。
这就是阿曼王室分裂的本源。”
刘伟先指向第一个名字。
“海赛姆,文官派的代表。
牛津毕业,在外交系统干了三十年,当过外交部次长、秘书长。
卡布斯出国疗养时,经常是他代持内阁会议。
2013年,他牵头搞了《阿曼2040远景规划》。
这是阿曼经济多元化的国家顶层方案。
所以文官体系、议会、还有伊巴迪宗教阶层,都挺他。”
“他的政治立场很明确:完整继承卡布斯的中立国策。
跟伊朗保持特殊外交纽带,抵制沙特主导的海合会联邦化,在霍尔木兹海峡搞平衡外交,不偏沙特也不偏阿联酋。”
“短板呢?”
刘伟自问自答,“没当过兵,没军旅履历。
阿曼陆军高层和内陆那些贝都因部落不买他的账。
部落担心他上台后,会削减油气转移支付,弱化部落自治——断他们的财路和权。”
接着,他指向第二个名字。
“阿萨德,亲沙特的军方派。
今年三月,卡布斯破格提拔他当副首相,主管国际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