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自答,“他会等。
等卡布斯苏丹离世,等阿曼内部因为王储之争彻底乱起来。
在这个期间,他会从宗教和解、经济利益、身份认同这几个层面入手,用怀柔政策慢慢渗透。”
“穆桑达姆的主体民族是什胡赫人,跟阿曼本土有历史矛盾,跟阿联酋北部部落有血缘联系。
瓦立德完全可以打出‘部落兄弟’、‘经济援助’、‘民生改善’的牌,策动当地‘自治’或‘回归’。
同时,利用他的宗教影响力,在阿曼内陆渗透区制造舆论压力。
再利用他的经济实力,对沿海商业集团进行利诱。”
“等到阿曼内部三派斗得不可开交,外部大国各自扶持代理人、无力协调时,他再出手。
到那时,可能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穆桑达姆就会自愿加入他的阵营。
毕竟,都想过好日子。”
教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刘伟走回讲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所以,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瓦立德有没有能力吃下穆桑达姆?
有。
他会不会马上动手?
不会。
他会等,会渗透,会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战略收益。”
他看向萧庆隆,又看向全班。
“这就是地缘政治的残酷之处。
一个国家的命运,往往不取决于它自己的意志,而取决于它内部的裂缝有多深,以及外部有多少只手,正在试图把裂缝撕得更大。”
“阿曼的悲剧在于,它坐在金矿上,却握不住自己的锄头。”
下课铃响了。
刘伟合上保温杯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关于作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仍在沉思的学生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们换个方式。纸上谈兵终觉浅,下周五的课,我们直接开一场模拟会议。
主题就是‘阿曼王储之争与大国棋局’。”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全体同学分为四组。”
刘伟走回讲台中央,声音清晰,“第一组,扮演阿曼王室三派代表:海赛姆派、阿萨德派、希哈卜派。
你们的任务是阐述自身继位的合法性、执政纲领,并设法在博弈中争取外部支持,同时应对国内南北撕裂、教派摩擦和部落诉求的压力。”
“第二组,扮演外部势力代理人:沙特、伊朗、阿联酋、英美。
你们的任务是基于本国战略利益,明确对三位王储候选人的立场,提出交易条件,并尝试影响阿曼内政走向,同时规避直接冲突的风险。”
“第三组,扮演阿曼国内关键力量:包括沿海商人集团、内陆贝都因部落、海军系统、伊巴迪教派教士等。
你们的任务是从各自群体利益出发,向王储候选人和外部势力表达诉求,在权力更迭中争取最大利益保障。”
“第四组~”
刘伟特别加重了语气,“萧庆隆,就是你们元培学院的。
假设你们是你们同学瓦立德的战略智囊团。
基于我今天分析的‘非武力渗透’原则,你们的任务是制定一套针对穆桑达姆飞地的中长期行动方案。
重点思考:如何利用阿曼内部的‘三重撕裂’与王储博弈的时间窗口,通过宗教、经济、部落认同等手段,以最小成本实现战略目标。”
他稍作停顿,让学生们消化这个安排。
“会议流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首先是各方立场陈述;
然后是自由协商与博弈环节,期间我可能会引入突发情境;
最后是瓦立德智囊团方案汇报并接受质询。”
“课前准备要求:每位同学根据所在组别,结合本节课内容与可靠资料,撰写一份约500字的立场提纲或策略草案,下节课前提交。
这是你们参与模拟会议的基础,也将计入平时成绩。”
“模拟会议结束后,每人提交一份约1000字的反思报告。
重点分析自身角色的决策逻辑、博弈中的关键转折,以及此次推演对你理解‘中小国家在大国博弈中的生存策略’这一核心问题的启示。”
刘伟拿起保温杯,最后总结道,
“记住,这场模拟的核心,是让大家亲身体验:一个国家的命运,如何在其内部的裂缝中被塑造,又如何被无数双外部的手所拉扯。
阿曼的案例告诉我们,生存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在夹缝中找到那把‘属于自己的锄头’。”
“好了,下课。各组可以开始准备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萧庆隆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圈,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伟最后那句话。
“阿曼的悲剧在于,它坐在金矿上,却握不住自己的锄头。”
窗外,夕阳把未名湖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博雅塔的剪影沉默矗立。
……
第633章 阿曼,没有退路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波斯湾南岸,阿曼的马斯喀特王宫里,64岁的卡布斯苏丹刚刚服下今日份的药物。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殿外渐渐暗下的海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侍从官无声地递上披肩。
他接过,裹在肩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远处港口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片祥和。
但他知道,这片祥和的底下,是三股暗流在疯狂涌动,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是几个大国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
而他,时日无多。
“陛下,是时候用晚餐了。接着便是御前会议了。”
侍从官低声提醒。
卡布斯苏丹其实完全没有胃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在网海平面缓缓坠去。
……
马斯喀特王宫,议事大殿。
厚重的乌木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暮光被隔绝在外。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晃,把影子拉长,投在绘满古老星图的穹顶。
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边缘绣着阿曼王朝的金色匕首纹章。
卡布斯坐在长桌尽头,裹着厚重的羊毛披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咳嗽被压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轻微的震颤。
久病在身,让他这具六十四岁的身体像一架多年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连日来的低烧和咳嗽耗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他必须坐直。
必须让所有人看见,苏丹还在。
桌边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海赛姆·本·塔里克。
四十七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戴传统头巾,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牛津毕业的外交系统老臣,文官派的希望,面容沉静,眼神里是惯常的审慎与计算。
右边是希哈卜·本·塔里克。
五十一岁,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色锚链在烛光下刺眼。
执掌海军二十多年的元老,皮肤被海风刻上深深的纹路,他脸颊有道疤,年轻时在霍尔木兹海峡缉私时留下的。
中间是阿萨德·本·塔里克。
四十九岁,陆军与皇家卫队的代言人,穿着贝都因传统白袍,头巾边缘绣着复杂的部落图腾。
他坐得最放松,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琥珀念珠。
眼神在烛火映照下,有种草原狼般的警觉和慵懒。
还有七个人。
财政大臣、外交大臣、情报总长、陆军参谋长、海军副司令、王室总管,以及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记录官。
十一个人。
这就是今晚能决定阿曼命运的所有人。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海湾,也狠狠撞开了马斯喀特王宫沉重的大门。
阿联酋的瓦立德·本·哈立德,以“部落血仇”和“宗教公议”为名,悍然出兵,在短短时间内彻底吞并了主权国家卡塔尔。
这不是冲突,不是摩擦,是赤裸裸的、彻底的吞并。
海湾诸国王室维持了数十年的、心照不宣的同盟规则、边界默契与小国安全底线,被瓦立德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得粉碎。
卡布斯不得不紧急召见这三位早已势同水火的王位竞争者。
他需要知道,面对这头已然亮出獠牙、彻底打破地缘秩序的雄狮,阿曼,这个他守护了一生的中立之国,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