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谴责对抗?
是中立观望?
还是……依附妥协?
“开始吧。”
卡布斯的声音不大,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扫过面前三位同父异母的堂弟。
海赛姆最先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五个小时前,卡塔尔的最后一个定居点投降。”
他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季度财政数据。
“瓦立德已经掌控了卡塔尔全境。”
希哈卜的拳头砸在桌上。
烛火猛晃。
“卡塔尔那些每年花几十亿美元买的美国装备,都是玩具吗?”
阿萨德轻笑一声。
念珠在手指间转动,琥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我说,卡塔尔是自找的。”
他抬眼,看向希哈卜,“一个靠投机生存的国家,最后死在投机上,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
希哈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阿萨德,你告诉我,什么是公平?
一个主权国家,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这就是你口中的公平?”
“是现实。”
阿萨德没动,甚至没看他。
“现实就是,卡塔尔在过去十年里,同时资助叙利亚反对派、也门胡塞武装、巴勒斯坦哈马斯,还偷偷跟伊朗搞天然气联合开发。
它想当海湾的瑞士,结果玩脱了。
瓦立德只是做了所有人想做但没敢做的事——清理掉一个不守规矩的赌徒。”
“然后呢?”
这次开口的是海赛姆。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烛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团跳动的火。
“清理掉赌徒之后,庄家会怎么做?继续发牌,还是直接掀桌子?”
大厅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卡布斯苏丹终于说话。
“卡塔尔的覆灭,是其外交冒进、内部派系倾轧、过度在大国间投机博弈的恶果。
此刻评判多哈的对错已无意义。关键在于,阿曼如何自保。
海赛姆,你怎么看?”
“陛下……”
海赛姆目光扫过阿萨德和希哈卜,最后落回卡布斯身上,
“瓦立德一夜吞并主权国家,其野心、魄力与实力,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估。
他手握整合后的阿联酋雄厚财力、完整军备、海湾核心港口,如今又吞下卡塔尔资源,区域霸权已成,再无掣肘。”
“反观阿曼,油价开始阴跌,我们的财政捉襟见肘;
陛下龙体欠安,王位悬空未定;
朝野人心浮动,内耗不休。
此刻任何激进表态,任何选边站队,都是将阿曼这艘本已漏水的小船,主动推向风暴中心,是自取灭亡。”
他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主张:
第一,国家整体保持中立。
不参与海合会内部可能出现的阵营对立,不公开谴责阿联酋的吞并行径,也不急于承认既成事实。
采取‘冷处理、不站队、不发声’的低姿态,避免成为靶子。
第二,维持我们百年国策——与阿联酋、沙特、伊朗乃至其他域外大国,保持多边平衡外交。
绝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彻底绑定任何一方,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第三,暂停所有对外可能被视为挑衅或投机的激进外交布局,全力收拢精力,稳固内政,稳住朝堂秩序,推进……储位磋商。”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刻意放缓了语速,
“以内部稳定,抵御外部变局。
海湾大乱将至,小国最大的生存智慧,就是不做那只出头的鸟。
以稳守国,以静制动。”
他的私心昭然若揭:文官和工商阶层要的是稳定,是生意照做,是平稳过渡。
他们怕战乱,怕封锁,怕外部制裁打断贸易航线。
海赛姆需要的是一个安稳接手的王国,而不是一个被拖入战火或被强权勒索的烂摊子。
“以静制动?海赛姆,你的静,就是坐以待毙!”
阿萨德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尖锐,
“所谓中立,在强权乱世的铁蹄下,毫无意义!
瓦立德敢直接吞并卡塔尔,就说明旧的海湾王室盟约、主权规则、邻里情面,在他眼里全是废纸!
未来的海湾,只认实力,没有中立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厅里那副悬挂起来的波斯湾地图面前,指着阿曼的区域,大声说道,
“阿曼体量如何?军备如何?地缘话语权如何?
我们有什么独立博弈的资本?
卡塔尔的下场血淋淋地摆在那里:
不依附强权,就会被强权吞噬!
我们必须摒弃那套用了百年的中立旧策,顺势绑定最强的外援,为阿曼博一条生路!”
他的立场,立足于陆军、皇家卫队这些军方实权派,以及南部佐法尔、鲁卜哈利沙漠那些与沙特关系密切的贝都因部落的利益。
他们想要更多的国防预算,想在油气项目里分更大的蛋糕,而沙特的暗中支持和资源,是他们,也是阿萨德争夺王位的关键筹码。
阿萨德看向卡布斯苏丹,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我认为,首先我们应该主动、公开靠拢沙特阵营。
利雅得怎么表态,我们就怎么跟。
配合沙特对阿联酋的制衡布局,以臣服的姿态,换取沙特的军事庇护和政治背书。
第二,默认卡塔尔变局已成事实,不主动去刺激瓦立德那个疯子,避免引火烧身。
第三,借助沙特的力量,优先保障我们西部内陆边境和核心疆域的安全。
至于北边那个飞地……”
他瞥了一眼希哈卜,“该有所取舍。
活下去,稳住政权,保住我们内陆部落的基本盘,才是阿曼现在唯一的出路。
依附沙特,是最务实、最稳妥的选择。”
“荒谬!阿萨德!”
希哈卜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站起,声如洪钟,震得书房窗棂嗡嗡作响。
这位执掌海军二十多年、牢牢握着穆桑达姆半岛防务和霍尔木兹海峡近海油气谈判主动权的老将,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海赛姆的中立是懦弱苟且,而你阿萨德的依附,就是彻头彻尾的卖国!”
他也走到那副巨大的波斯湾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霍尔木兹海峡西侧那个如同匕首般刺入海峡的半岛——穆桑达姆。
“卡塔尔的覆灭不是因为投机,而是强权扩张的开端。
如果我们此刻沉默、妥协、放弃底线、去依附另一个强权,阿曼的主权尊严、外交独立、国家安全,将荡然无存。”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卡布斯,也逼视着海赛姆和阿萨德,
“我坚决反对中立绥靖,更反对依附强权!
我的主张就三条。
第一,阿曼必须在第一时间发布最严正的官方声明,公开谴责阿联酋武力吞并主权国家的野蛮行径,坚守海湾国家主权平等的最后底线。
第二,立刻联络科威特、巴林等同样感到唇亡齿寒的小国,尝试联动伊朗、甚至域外制衡力量,组建一个松散的反强权扩张同盟,哪怕只是姿态,也要制约瓦立德无止境的野心。
第三,全国,尤其是穆桑达姆省,立刻进入国防戒备状态,整肃军备,收拢边防力量,海军主力前移。
用最强硬的姿态,亮明阿曼守土卫国、寸土不让的决心!
退让换不来安宁,妥协守不住国运!
唯有亮剑,才能让敌人生畏,让阿曼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他的权力基本盘在海军,在北部沿海的商贸部族,在霍尔木兹海峡。
丢了穆桑达姆,就等于抽掉了他的脊梁骨。
他必须借这场国家危机,强化军方话语权,以强硬爱国姿态收割朝野和民间声望,压倒文官派的保守和亲沙派的妥协,争夺那最终的宝座。
三位王子,三种立场,三条截然不同的救国之路,如同三股汹涌的暗流,在卡布斯苏丹病弱的躯体前激烈碰撞、撕扯。
海赛姆要的是稳。
是延续卡布斯的中立国策,跟伊朗保持特殊渠道,抵制沙特主导的海合会联邦化,在霍尔木兹海峡搞平衡外交,不偏不倚。
这是文官和伊巴迪教派的核心诉求,他们怕阿萨德上台后亲沙,让瓦哈比教派大举渗透,冲击伊巴迪派几百年的宗教治理传统。
阿萨德要的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