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小图威杰里、高志凯,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幕僚和将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宫门外。
他们个个眼眶深陷,面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连维尔旅长!里面情况怎么样?”
小图威杰里抓住连维尔的手臂,声音因为焦急而沙哑。
连维尔看着这些忧心忡忡的同僚,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宫门通道。
“殿下……已经醒了。在用早餐。”
众人一愣,随即也顾不上礼仪,一窝蜂涌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寝殿外的偏厅。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骤然停下了脚步。
偏厅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明亮而温暖。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上面摆着简单的早餐:鹰嘴豆泥、皮塔饼、橄榄、奶酪、煎蛋。
瓦立德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舒适的浅色居家长袍,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漱过。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饼蘸着豆泥,吃得津津有味。
而在偏厅门口,走廊上,原本应该由阿治曼旅精锐把守的各个要害位置,此刻站得笔直如松的,依旧是那些穿着旧制卡塔尔近卫旅军服的士兵。
他们脸色疲惫,眼中血丝密布。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群士兵的眼神……不再有昨日的茫然和挣扎。
他们身子挺拔,眸子里全是肃穆和坚定。
尤其是一直站在寝殿门外的哈萨姆。
当大臣们冲进来时,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右手不自觉地贴紧了裤缝,目光平视前方。
瓦立德吃完最后一口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都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寻常家庭聚会。
“殿下!”
阿卜杜勒率先上前,老泪纵横,上下打量着瓦立德,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
“您……您没事!感谢真主!感谢真主啊!”
“我能有什么事?”
瓦立德笑了笑,端起旁边的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
“自己的兵守着,我睡得很踏实。就是这座宫殿的床,有些硬。”
他的目光掠过门口站岗的哈萨姆等人,点了点头。
哈萨姆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把头高高地扬起,脊背挺得更直了。
小图威杰里等人看着安然无恙的瓦立德,再看看那些虽然疲惫但明显状态已然不同的近卫旅士兵,心中悬了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随即涌起的便是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后怕。
一夜安眠,赌赢了这群降卒的人心……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何等的自信!
不,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简直是……疯狂的神迹!
只有高志凯,站在人群稍后,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却越过了瓦立德,投向了小安加里以及……
那些角落里眼睛里满是血丝的安加里家族的‘管家’、‘内侍官’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
殿下怎么可能真的毫无防备?
昨夜的王宫地道里,藏着的应该是安加里家族死士部队。
高志凯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甚至有点自嘲。
来之前,在瓦立德当众宣布要夜宿埃米尔宫、由降卒宿卫的那一刻,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当时甚至在想,如果瓦立德真的就这么毫无后手、纯粹靠“人格魅力”和“坦荡气度”去赌降卒的忠诚,那他今天早上就该考虑请辞了。
毕竟,辅佐一个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良心上的赌徒,绝非智者所为。
那不是雄主,那是莽夫。
是活不过三集的短命鬼。
但现在,看着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什么的卡塔尔近卫旅士兵,再看看角落里那些看似寻常、实则站位精妙、呼吸绵长、眼神锐利的内侍官……
高志凯彻底放心了。
不,不止是放心,是欣赏,是叹服。
瓦立德学的谁,他一清二楚。
铜马帝刘秀。
显然,这位殿下是真看懂了中国的史书。
而且,没有被史书表面的记载给蒙蔽。
史书上写,光武帝刘秀单骑入铜马军营,整夜留宿降营,彻底收服铜马军,从此“铜马帝”之名威震天下。
写得何其潇洒,何其豪迈。
仿佛真就是靠着一身胆气、一片赤诚,便让十万降军纳头便拜。
可高志凯这种读过无数史书、深谙权力博弈本质的人,从来不信这种美丽的神话。
刘秀是不是真的单骑?
身边有没有藏着的死士?
营外有没有埋伏的精兵?
史书不会写,写出来就不“传奇”了。
真正读懂史书的人,从不学前人之“狂”,只学前人之“藏”。
学那份敢于示人以坦荡的胆魄,更要学那份在坦荡之下、无声处藏好致命利刃的智慧。
瓦立德昨夜这一手,学的就是这份精髓。
示人以坦荡,方能收人心。
让降卒们看到他的“不设防”,看到他“以性命相托”的信任,用极致的坦荡去冲击、瓦解他们心中最后的仇恨和戒备。
但藏刃于无声,方能定乾坤。
那看似空荡的寝殿阴影里,那看似寻常的侍从队伍中,必然蛰伏着真正的杀招。
坦荡是君德,是给外人看、用来收服人心的。
利刃是君权,是留给自己、用来保住性命和掌控局面的。
无德不服人,无权不保命。
两者缺一不可。
现在看来,效果出奇的好。
经过这一夜,这支原本充满怨气和不确定性的卡塔尔最精锐部队,其抵抗意志算是被彻底碾碎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整编,如何将其忠诚真正转移到瓦立德身上。
这远比强行镇压、清洗、换血要高效得多,也稳固得多。
“高老师,发什么呆呢?过来吃点。”
瓦立德的声音打断了高志凯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瓦立德正朝他招手,脸上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惬意,还有……
只有他们彼此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轻松。
瓦立德心里也确实满意。
他确实借鉴了刘秀的故事,但他从不迷信故事。
他加上了自己的保险措施。
现在看来,赌赢了。
人心收了,命也保住了。
还顺便在核心团队面前又刷了一波“雄主气度”的印象分。
一箭三雕。
他感觉再这么玩下去,以后关于自己的史书记载里,真会出现什么“虎躯一震,散发出王霸之气”了。
至于真相?
那不重要了。
历史从来不需要真相。
此刻,重要的是什么?
是随着这只近卫旅的归心,卡塔尔军队最后的抵抗脊梁,算是被他亲手折断了。
卡塔尔这块肥肉,从今天起,他才算是真正咬进了嘴里。
消化,只是时间问题。
他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门口站得笔直的哈萨姆,扫过那些眼神已然不同的近卫旅士兵,最后落在窗外渐渐苏醒的多哈城。
……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关于昨夜的故事,也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风,迅速刮遍了多哈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在埃米尔宫墙外彻夜未眠、神经紧绷的阿治曼旅士兵之间低声流传。
换防时,他们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对前来接班的同袍讲述,
“……真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早上出来的时候,殿下在吃早饭,那些卡塔尔兵站得跟钉子一样……”
消息从军营传到临时总督府,又从小图威杰里等重臣惊魂甫定又难掩震撼的私下交谈中,流向了刚刚恢复运作的市井。
“听说了吗?新埃米尔昨晚就睡在哈马德国王的床上!”
“什么?他不要命了?谁守卫的?”
“就是原来守王宫的那帮人!塔里克将军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