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人死了,混乱再起,卡塔尔会更好吗?
那些刚刚颁布的为普通人着想的新法令呢?
会随着他的死一起消失吗?
还有……他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吗?
阿治曼旅就在宫墙外,瞬息可至。
但是只要大家豁出去为将军报仇,阿治曼旅也绝对来不及。
他敢这么睡,是不是……
其实另有依仗?
无数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哈萨姆的神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的。
那种非此即彼的忠诚,被瓦立德以一种残忍的坦荡,搅成了一锅粘稠的无法分辨黑白的浆糊。
此时,哈萨姆却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起初很轻微,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几乎被夜风声掩盖。
但当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后时,那声音便逐渐清晰起来。
呼……呼……
平稳,绵长,甚至带着一种酣畅的……
呼噜声?!
哈萨姆都惊呆了。
那不是假装出来的平静呼吸,是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才会发出的鼾声。
哈萨姆握着枪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枪被他轻轻放在身侧的地毯上。
他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廊柱上方精美的伊斯兰风格穹顶彩绘。
月光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他年轻而迷茫的脸上明明灭灭。
这呼噜声,比任何豪言壮语、任何威严恫吓,都更具有摧毁力。
它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碎了哈萨姆心中最后那点关于“阴谋”、“陷阱”、“演戏”的猜疑。
一个心怀鬼胎、时刻警惕着刺杀的人,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沉?
怎么可能打出这样的呼噜?
但……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万一呢?
万一这呼噜声是假的呢?
万一他其实醒着,在黑暗中观察着一切?
摸到自己腰间的那柄剑后,哈萨姆脑子里灵光一闪。
万一是某种录音或者伪装,如果埃米尔在寝殿内出了任何事,而他这个侍卫长却站在门外一无所知……
这个借口很合理。
……
第655章 中国网友道心破碎
萨姆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除下枪和剑,他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没锁。
真的没锁。
只是虚掩着。
哈萨姆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屏住呼吸,大大方方的走进门内。
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外面坐着的宫内官抬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眼。
呼噜声更清晰了。
来自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床。
哈萨姆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月光正好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洒在床铺上。
然后,他看到了。
瓦立德·本·哈立德,这位年轻的征服者、新卡塔尔的埃米尔,正四仰八叉地陷在柔软的天鹅绒被褥里。
白色丝质睡袍,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一条腿豪放地架在被子上,另一条腿蜷缩着。
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额头上,另一只则垂在床沿。
睡相绝对算不上优雅……
而且哈萨姆敢保证,这货绝对是真睡着了。
因为……
男人骗不了男人……
深睡状态,指天誓日。
觉得眼睛被辣了的哈萨姆,同情的看了一眼宫内官后,便退了出去。
此刻,他宁肯被骗了。
埃米尔就应该大是吧!
心灵受到一万点伤害的哈萨姆出了门靠坐在门柱上。
外面的哨兵们,看着他走进去,又看着他走出来呆呆地坐着,仿佛都明白了什么。
特么的!
他是真的不怕……
或者说,他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了什么叫做“不怕”。
哈萨姆想起了塔里克将军。
将军在得知哈马德陛下逃跑投降后,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将军说,战争失去了意义。
将军最后整理好他的衣领,说:“你是为了卡塔尔。”
为了卡塔尔……
如果这个睡在里面的年轻征服者,他带来的新规矩,他追讨欠薪、打压奸商、审查外资合同、要给普通人活路……
如果这些,真的能让卡塔尔变得更好呢?
如果效忠于他,并不意味着背叛卡塔尔,反而是……
以一种更有希望的方式,延续卡塔尔呢?
将军,如果您还在,您会怎么选?
哈萨姆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了。
不仅仅是他。
他能感觉到,周围黑暗中,其他哨位上的同袍,那紧绷如弓弦般的气氛,也在这规律而坦然的呼噜声中,一点点松弛、消散。
复仇的杀机,在极致的坦荡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他们做好了被清算、被监视、甚至拼死一搏的准备,却唯独没有做好被如此信任的准备。
这种信任,沉重得像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却也……
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哈萨姆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掌心湿漉漉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
为死去的将军?
为沦陷的祖国?
为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
为那个敢于把性命交到他们手里的、可怕的年轻君主?
还是为刚刚那一万点暴击?
或许都有。
这一夜,对哈萨姆,对全体在埃米尔宫内执勤的原卡塔尔近卫旅士兵而言,是信仰崩塌与重建的一夜。
他们彻夜未眠。
但手中的枪,再也没有指向过那扇寝殿的门。
宫墙外,连维尔·山德姆和他的阿治曼旅,也几乎全员瞪着眼睛到了天亮。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连维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更多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叹服。
他或许不赞同这种方式,但他无法不承认这种手段带来的冲击力。
清晨,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埃米尔宫白色的外墙上。
多哈城渐渐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车马。
但埃米尔宫周围依旧戒严,气氛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