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点了点地图上波斯湾一侧的方位,眼底透着几分忌惮,
“我研究过他所有对外用兵的章法,此人最擅长出奇效、打无准备之仗。
他亲手打造的三支王牌旅可以随时全域机动,不用和其他阿拉伯国家部队一同集结待命,再配上沙特境内的本土部队,全员随时可投入穿插作战。
所以,我认为,联军这一轮不分目标的全域轰炸,本质就是战场遮断,断掉咱们在外围的全部耳目。
现在城外所有潜伏哨、补给小队全被空袭清干净,我们再也得不到联军地面调动的实时消息,正好方便他的精锐部队隐蔽穿插。”
外号铁锤的壮汉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反驳,
“指挥官,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瓦立德喜欢奇袭不假,可他也不傻。
他的三大王牌旅再能打、穿插再快,单凭这三支旅加上沙特出的及几个旅,满打满算能投入攻城的有三四万人顶天了。
摩苏尔地道纵横、城防密布,数万弟兄依托地下工事死守,这点人根本啃不下整座城池。
瓦立德用兵确实奇诡,但本质上还是非常谨慎。
他不可能明知兵力不足就贸然强攻。
而且那是他的嫡系部队,他没道理让自己的嫡系部队打硬仗,其他联军在一边看着。
那么死的就只是阿联酋的兵了。
所以他只能等,等那四十万联军慢慢集结成型。
至少也得等大部分重装备到位,才会发动总攻。”
奥马尔沉吟着,没有立刻反驳。
这倒不假,瓦立德没必要耗费自己的国力。
那么,他这次空袭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指挥部里陷入短暂沉默,众人都觉得说得在理。
阿布?尤素福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
“也许……我们忘了一件事。
除了阿盟那些慢吞吞的部队,还有伊朗人。
伊朗的部队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到沙特去集结。”
奥马尔猛地转头看向他:“说下去!”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尤素福伸手指向地图北侧的库尔德自治区通道,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部队,尤其是他们准备派出的萨贝林旅、诺哈德旅这些精锐,他们可以从东边的帕尔维兹汗口岸直接入境。
穿过库尔德自治区,从埃尔比勒方向直插摩苏尔!
这条路比从沙特过来近得多,也隐蔽得多!
整条路线全是库尔德武装控制区,没有任何关卡阻碍,重装部队通行毫无阻碍。
而他们的圣城旅、什叶派人民动员组织常年驻守西部边境,动员速度更快。”
铁锤摇了摇头,“我们的情报显示,伊朗也只是在集结,他们的重装部队还没出德黑兰呢。”
尤素福点了点头,“所以……联军这次的空袭,是在逼伊朗。”
众人闻言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奥马尔脑中的迷雾。
铁锤也反应了过来,粗声粗气地接道,
“没错,这种脏活、累活、啃硬骨头的巷战,逐屋清剿,正面消耗的苦差事,估计最后还得是伊朗人上。
瓦立德拉着他们入伙,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尤素福接过话头,冷静的分析着,“联军空军已经干了这么多天‘开路’和‘遮断’的活,炸公路、炸桥梁、清扫外围。
该干的、能干的,他们用空军干了一大半了。
接下来,该轮到出地面部队的人出力了。
瓦立德这是在用行动,也是在用这种持续的压力,逼伊朗人尽快上场,从东边给摩苏尔来一刀!”
奥马尔思忖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伊朗人要从帕尔维兹汗口岸过来,穿过库区,就算再快,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
他们也舍不得自己的精锐一上来就填进绞肉机,肯定也会等,等我们和联军先消耗。
不过,内衣那老头,脸皮肯定是没有瓦立德厚。
瓦立德一边用饱和轰炸切断我们外围机动补给线,一边摆足姿态向整个伊斯兰世界展示联军的作战力度,这确实是对伊朗最好的施压。”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凶狠,
“我们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坚壁清野!传令!”
“第一,城外那些还没走的平民,全部给我驱赶到西面和南面指定的空地,搭帐篷,建难民营!
告诉他们,联军要屠城了,只有跟着我们,才能得到保护!
把他们都给我变成肉盾,挡在联军进攻的方向上!”
“第二,城内所有还能用的建筑,尤其是靠近主干道和十字路口的,全部给我加固!
地下室打通,楼与楼之间挖通或者用绳索连接,屋顶布置狙击手和迫击炮!
把每一栋房子,都变成堡垒!把每一条街道,都变成死亡走廊!”
“第三,地道网络再检查一遍!
通风、排水、物资储备点、撤退路线,全部确保畅通!
我们要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每一具尸体,慢慢放干他们的血!”
奥马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狰狞的表情,
“让这座城市……”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地下空间,
“成为我们为这些少爷兵精心准备的坟墓!”
“去吧!”
奥马尔低吼,“让真主的敌人们,在摩苏尔的废墟里流尽最后一滴血,花光最后一分钱!
然后,带着屠夫的罪名,滚回他们的沙漠去!”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狂热的应和声。
对于这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者更确切地说,将死亡视为通往天堂捷径的极端分子而言,联军的饱和轰炸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更像是一针兴奋剂。
联军越是狂怒,越是证明了他们的策略有效,证明了那些少爷兵的无能。
奥马尔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摩苏尔,这座已经饱受摧残的城市,再次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般蠕动起来。
ISIS的武装分子挥舞着枪托和皮鞭,将最后一批犹豫不决的平民从藏身之处驱赶出来,哭喊声和呵斥声在废墟间回荡。
更多的人则在沉默中,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加固着门窗,构筑着街垒。
地下,叮叮当当的挖掘声从未停止,地道向着更深处延伸。
……
联军联合空中作战中心的角落观察席。
卡西姆·苏莱曼尼坐得笔直,双臂抱胸,革命卫队常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指挥中心里忙碌、焦躁的联军军官们。
屏幕上,代表轰炸的红点仍在不断亮起、熄灭。
战报在不断刷新:摧毁疑似据点XX处,摧毁废弃车辆XX台,压制可能集结地XX个……
【毫无意义】
苏莱曼尼在心底给出了这个冷酷的评价。
他看到了图尔基眼中的血丝和压抑的怒火,看到了参谋们面对战报时那强装出来的振奋,更看到了这份“辉煌战果”背后,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资源浪费和战略迷茫。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最初的判断。
这支由瓦立德强行捏合起来的“豪华联军”,或许在纸面上拥有令人艳羡的装备和数据,或许能在正规的对决中打出漂亮的歼灭战……
但面对ISIS这种彻底“去节点化、去固定化”思维、扎根于民众和地下的“毒蛇”时,他们那套昂贵的现代战争体系,显得如此笨拙和低效。
愚蠢。
且可悲。
苏莱曼尼的目光落在图尔基紧绷的背影上。
这位沙特亲王,这位联军空中力量的总指挥,有魄力,有决断。
但对技术装备有着偏执的信任。
那场针对卡塔尔的“零升空摧毁”打得漂亮,确实是现代空战的典范。
但可惜,他的对手不是另一支空军,不是依赖正规后勤线的装甲集群。
他的对手是ISIS。
是一群将生命视为消耗品、将道德踩在脚下、将城市和民众都化为战争工具的亡命徒。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眼前这场荒谬而昂贵的“烟花秀”,让他想起了两伊战争后期,伊拉克军队对伊朗城镇的疯狂轰炸。
想起了更早一些,美国在越南丛林中倾泻的“滚雷”行动。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瓦立德·本·哈立德。
苏莱曼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政治上的天才。
整合阿联酋,推动沙阿联盟,借宗教授权拉起反恐大旗,甚至在短时间内凝聚起如此规模的联军……
这份手腕、胆识和对时机的把握,堪称惊艳。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中东这盘复杂至极的棋局上,落下了一颗搅动风云的棋子。
但是,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却并非政治的简单复制。
政治上的合纵连横,需要的是智慧、妥协和利益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