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肉干放下,看着瓦立德,“弟儿啊,我们对萨利赫政府一直是盟友态度,现在突然掉转枪口指着萨利赫政府鼻子骂?
这转折太生硬,不合适吧?国际上怎么看?国内那些老古董还不炸锅?”
他想到可能的政治风暴和口水仗,就一阵头大。
瓦立德摆了摆手,一副“你们格局小了”的表情,
“谁说要公开指责萨利赫了?
我的意思是,国王办公室‘相信’袭击是政府军干的,并且,对这种‘盟友背叛’的行为,表示‘深切的遗憾’和‘暂时的不理解’。
与此同时……”
瓦立德语速陡然加快,像连珠炮般轰出残酷的现实:“还国际怎么看?也门政府军?哥,那堆烂泥早就糊不上墙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胡塞那帮光脚的,借着‘阿拉伯之春’的东风,这几年在也门扩张有多快,你们比我清楚。
今年都已经骑在政府军脖子上拉屎撒尿了,已经事实上在动摇政府军的统治地位。
而那帮拿着我们援助的政府老爷兵,除了会捞钱,会跑路,还会什么?
枪都端不稳!
我们援助过去的军火,前脚送进萨那的仓库,后脚就能出现在胡塞武装的游击队手里?
他们是越打越阔,我们呢?纯纯的冤大头!
与其继续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钱填人,不如……”
“你是想……下注胡塞武装?!”
穆罕默德身体猛地前倾,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沙漠狼。
图尔基也停止了逗弄猎豹,屏息凝神。
瓦立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下注叛军?风险太大,名声太臭。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帮助也门政府军……败亡得更快一点!”
“更快?”
图尔基没反应过来。
“对!”
瓦立德斩钉截铁,“萨利赫政府不是快不行了吗?
我们就在背后,轻轻推他一把,让他彻底垮台!
等胡塞武装冲进萨那,宣布建国后……”
他双手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眼神冰冷,“那时,我们再站出来,高举‘反恐’、‘恢复地区和平’、‘制裁叛乱武装’的大旗!
把之前袭击我们、嫁祸政府军的证据不管真假,一股脑扣到胡塞组织头上。
然后,名正言顺地出兵!联合海湾兄弟,甚至拉上老美,组建联军,把刚刚立足未稳的胡塞武装,连根拔起!”
话音未落,穆罕默德和图尔基的眼睛瞪得溜圆,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瓦立德却视若无睹,指尖在扶手上敲出哒哒的轻响,语速不减反增,
“关键就在这里,也门政府军不亡,我们没法直接出手。
毕竟,也门是个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合法政府,我们沙特作为盟友,只能塞点援助、送几杆破枪,不出兵屁用也没有。”
其实他想说,就算出了兵,也屁用没有。
不过毕竟现在是沙特人了,还特么的是王子,这种灭自己威风的话就不说了。
他嘴角一撇,“可它要是彻底垮了呢?
胡塞武装踩着它的尸体立国,性质就他妈变了。
一个恐怖组织起家的伪政权,我们出兵就是吊民伐罪、师出有名!
联合国、老美?谁敢拦?我们坦克开过去,那就是正义之师!”
穆罕默德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声音里透着迟疑,
“我承认……这计划……收益是巨大,但操作起来是不是有点……太……两面三刀了?”
他抬眼看向瓦立德,眼神闪烁,“前脚还砸钱给萨利赫,后脚就盼着他亡国?传出去,王室的信誉往哪搁?”
瓦立德闻言,噗嗤一声乐了,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臂摊开,
“信誉?阿卜杜拉国王干的事情,关你萨勒曼家什么事?”
他刻意加重了“萨勒曼家”三个字,“那老家伙当年签的糊涂协议还少吗?
把阿西尔山口白租出去九十年!我们这是幡然悔悟,在拨乱反正。”
“哈哈哈!说得好!”
图尔基猛地一拍大腿,猎豹“闪电”被惊得呼噜一声跳开。
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喜笑颜开,
“弟儿啊,你这脑子转得比闪电还快!
是啊,老国王老了,难免做点晕头的事。
咱们替他擦屁股,那是孝顺!”
他朝穆罕默德挤挤眼,“哥,别绷着了,难得老国王现在那么配合的愿意扛雷,千载难逢!”
但穆罕默德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去,
“不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你们要知道,统一的阿拉伯半岛,不符合那些大国的利益啊。”
他抬眼,目光看向窗外的利雅得的天空,“就算联合国五大流氓不出手,伊朗那边能坐视不理?
胡塞武装可是他们一手奶大的亲儿子!
我们真把也门给吞了,德黑兰非掀桌子不可,到时候……”
书房里霎时静了,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瓦立德闻言却是愣了一下,古怪地看着穆罕默德,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哥,你想啥大好事呢?”
他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开口说道,“我们不是要去吞并也门搞什么灭国战争的。
我的天,那动静得多大,成本得多高?”
他舔了舔嘴唇,身体重新前倾,压低声音道:
“搞清楚,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两点。
第一,趁乱扶持一个对我们言听计从、比萨利赫更靠得住的也门新政府。
当然,是在胡塞组织被打趴下之后。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把历史上那些被不公正条约割走的、本就该属于我们、被他们实际侵占的土地,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我们是在修正历史错误!”
他指了指天花板,仿佛意指某些尘封的档案:
“想想那个《吉达条约》!
当初约定的条款有多不合理?你们也清楚,简直是丧权辱国!
当时还是王储的阿卜杜拉国王代表法赫德国王签的糊涂账,我们为什么要认?
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以萨勒曼家族的名义,把它彻底抹平,拿回属于沙特王国的东西!”
图尔基听得眼睛发亮,连“闪电”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止了呼噜声。
瓦立德站起身,快步走到穆罕默德的书架旁,熟练地抽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啪”地一声摊开在矮几上,正好盖住了那些精美的贝母镶嵌。
他抓起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动作麻利地翻到沙特-也门边境那一页。
“看这儿!”
他用铅笔尖重重戳在现在的边境线上,
“现在当年英国流氓通过《卡提夫条约》画的这条线,争议巨大,对吧?
我们有至少12个部落被这条线一分为二。
同一个部落一半人在我们这边,另一半人属于也门。
我们说我们的,他们说是他们的,扯皮上百年,谁都不满意。
而五大流氓他们就爱看这个,巴不得我们天天吵。”
接着,他手腕一动,铅笔稳稳地沿着尺子,向也门方向平行推进了那么几厘米,画出了一条新的、更偏向也门一侧的、清晰而强硬的线条。
“现在……”
瓦立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目瞪口呆的穆罕默德和图尔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这么画了。请问,也门亡国了吗?
它作为一个国家的主体消失了吗?
没有吧!它还在那儿!
那么,我再请问,争议消失了吗?
更没有!
看看这条新线!
看看被我们划进来的区域!
原本我们拿破碎的12个部落会团聚,而他们……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部落会被这根线给一分为二,那么,新的、更激烈的争议立刻就会产生。
甚至比原来吵得更凶。
而五大流氓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个充满分歧、难以整合、便于他们施加影响力的阿拉伯半岛。
这一点,被我们改变了吗?
没有吧。
不仅没有,我们反而加剧了这种争议。
让他们更加放心,更加不会轻易出手干预我们的内部边界调整。”
瓦立德表示,画线,是个技术活。
来个臭名昭著的‘瓦立德线’,对于此刻作为沙特王子的他,是一种荣耀。
他放下铅笔和尺子,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两位王子脸上扫过,
“而我们,获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