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阿黛尔明白。但凭爷爷做主。”
就在阿卜杜拉国王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准备说些什么时，阿黛尔却突然抬起了头。
“不过，爷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恕我直言。您认为，我嫁给他，就一定能够确保我们阿卜杜拉家族，在随后的王权更迭中，不被萨勒曼家族彻底清算吗？”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沙沙作响的耐旱植物的声音。
阿卜杜拉国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如同沉睡的沙狐突然睁开了眼，锐利的光芒直刺阿黛尔。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和惊讶。
他身体微微前倾，苍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玩味，“说下去，我的孙女。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
阿黛尔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话已出口，如同离弦之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我知道，您已经和苏德里-塔拉勒联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但是，我们家族的人，现在依然占据着王国许多关键位置。
将来……恕孙女不孝，等到您大行的那天，萨勒曼王储登基后，清洗是必然的。
因为他要为穆罕默德王子铺开继承的道路。
这是王权之路的铁律，没有任何和解的余地。除非……”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除非我们家族……甘愿彻底交出权力，从此隐退。”
她看着祖父，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雷霆震怒？还是……
出乎意料，阿卜杜拉国王只是耸了耸他那同样衰老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老顽童般的、无所谓的笑容：
“阿卜杜拉家族为什么不可以隐退呢？”
“什么？！”
阿黛尔这次是真的惊呆了，失声轻呼。
她设想了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隐退？放弃权力？这怎么可能？
“爷爷，那……那我嫁给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困惑。
如果家族都隐退了，她这个联姻的棋子，还有什么价值？
阿卜杜拉国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孙女，眼神里充满了重新发现珍宝的欣赏。
第80章 权力赌局！联姻暗战！
“阿黛尔，我的孙女，”
他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
“以前是爷爷的疏忽，没发现你如此聪慧。是爷爷的错。”
他收敛了笑容，苍老的面容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低沉下来，
“记住爷爷下面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忘。”
“家族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兴衰荣辱，暂时与你无关，也非你能左右。”
阿黛尔的心猛地一跳。
“你嫁给瓦立德的意义，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老国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在未来，当瓦立德和穆罕默德这对‘王室双星’……决裂之时！”
阿黛尔倒吸一口冷气！
决裂？
瓦立德和穆罕默德？
那对现在看起来亲密无间的盟友？
“若瓦立德败，自然一切休提。他若胜……”
阿卜杜拉国王深深地看进阿黛尔的眼底，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希望你，能念在你身上流淌着的阿卜杜拉家族的血脉，在力所能及之处……照拂家族一二。”
花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黛尔被这番话彻底震撼了。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发麻。
爷爷的布局，竟然如此深远？
如此……悲壮？
他是在为家族安排一条几乎看不见希望的退路。
把赌注押在了未来瓦立德与穆罕默德必然的分裂，以及瓦立德可能的胜利上？
“爷爷……”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您怎么能肯定，瓦立德和穆罕默德一定会决裂？”
阿卜杜拉国王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权力，记住，阿黛尔……权力会让一切感情变质的。
再坚固的盟约，在绝对的权力诱惑和理念分歧面前，都可能脆弱如沙堡。
六十年前，我与阿卜杜勒·谢赫歃血为盟，他执教法，我掌王权……
生死好友最终决裂，都是为了各自身后一群人的利益。”
他仰起头，看向利雅得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脸上的沧桑如同沙漠中被风蚀了千年的岩石。
良久，一声近乎呢喃的低语才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而且……他们之间，那颗分裂的种子，正是我亲手埋下的啊。”
阿黛尔一脸懵逼。
国王爷爷此刻脸上的笑意，太瘆人了。
“你以为今日‘国王圣训中心’的权柄，真能永远安稳握在哈立德手里？
瓦立德那孩子……他会甘心将教义释经之权拱手让人吗？”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藤椅扶手，仿佛在叩问命运：
“穆罕默德要的是绝对王权！可瓦立德手握的……是能动摇王权根基的‘释经之剑’！
今日他们能联手斩断谢赫家族的脊梁……”
老人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嗤笑，
“明日呢？当穆罕默德坐上王位，他能容忍塔拉勒系永远把持这把悬顶之剑？”
他凝视着阿黛尔惨白的脸，一字一句砸进她战栗的心底：
“这世上的王权与教权啊……以前从无长久共主。
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而王权和教权终将归一……
要么形成专制皇权，要么走向民主共和。”
风卷过花园，带着黄沙的粗粝。
阿卜杜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孩子，别认为专制皇权就一定差，民主共和就一定好。
哪条路，其实都没错，是看时势。
而对于我们这样身在棋局之中的家庭来说，要看过程。
但是，沙漠的权力法则从未变过。
当两股力量都认为自己该是主宰时……
血，就是唯一的解药，也是必须的过程。”
不过此时，阿卜杜拉国王的嘴角又扯出一个有点顽皮的弧度，对着阿黛尔挤了挤眼睛，试图驱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而且……说实在的，我的孙女，相比起其他人，瓦立德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年轻，有头脑，有手腕，长得也不赖，家里还富得流油。
总比爷爷给你找个老头子强，对吧？”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阿黛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她看着祖父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智慧与一点点狡黠的表情，沉默了。
确实。
纵观整个沙特王室，甚至是整个海湾地区，以她的身份地位，能匹配的王子中，瓦立德·本·哈立德……确实是最顶尖的那一撮了。
年轻、英俊、手握重权、富可敌国。
甚至可以说，就算做第四王妃，都是她高攀了。
“爷爷说的是。”
阿黛尔终于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确实……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宿命罢了。
嫁给谁，不是嫁？
至少……瓦立德年轻，英俊，而且看起来不像个蠢货。
嫁给他，也许……不会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