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而郭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卧槽?!”。
哎阿达西!殿下的口味嘛,跟库车大馕坑里撒了魔鬼辣椒再浇蜂蜜一样——又辣又甜还带点“戈壁野骆驼”的骚香啊!
李俊昊更是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鱼丸汤喷出来,硬生生憋回去,呛得直咳嗽。
要知道,土笋冻,核心原料土笋并非笋子,而是可口革囊星虫(一种海蚯蚓/沙虫)。
别说外地人,就算是部分当地人也是吃不惯的。
而小安加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瓦立德瞥见三人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心里暗爽。
“嗯,鲜甜爽口,冰冰凉凉,不错,很解腻。”
小安加里:“……”(殿下,您牛逼!)
郭敬:“……”(殿下,您认真的?)
李俊昊赶紧让人再上了一份,瓦立德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店面图片上的鸡汤汆海蚌。
小安加里起初还有些谨慎,尝了一口鱼丸后,眼睛“唰”地亮了,紧接着又试了其他几个小吃……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最后忍不住赞叹:“郭先生!李秘书!这中国美食,真是名不虚传!太美味了!”
他吃得有些忘形,差点把“赞美真主”都忘了。
郭敬和小李看着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沙特管家此刻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模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笑意:
快看,没见过世面的老外.jpg。
美食的力量是强大的。
饱餐一顿后,瓦立德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下午的行程是探访“里坊制度活化石”——三坊七巷。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
穿行在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之间,听着小李如数家珍地介绍林则徐、严复、冰心等历史名人的故居轶事,瓦立德的心神却有些飘忽。
他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小吃摊位上流连。
“没牙伯”花生汤店前,他驻足喝了一碗滚烫浓稠、甜香四溢的花生汤,软糯的花生仁入口即化。
“耳聋伯”元宵摊子,元宵和他是没缘分的,因为带肉,而且是猪肉,所以瓦立德只能端着甜汤圆眼馋着郭敬、李俊昊两人大快朵颐。
然而,当他跟着冥冥中的牵引,站在“永和鱼丸”那熟悉的店招下,看到柜台后那张忙碌的面孔时,呼吸猛地一窒。
店里,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案板前,手法娴熟地刮着雪白的鱼茸。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搭着,专注的神情,还有那侧脸的轮廓,特别是鼻梁到下巴的那条熟悉的线条……
瓦立德知道,他叫老陈。
这家店……
是他从小吃到大的,每天早上都会和同学来这里吃。
而老陈,也熟悉他们这群‘老顾客’。
老陈在!
瓦立德的心,怦怦乱跳着。
刚刚在安泰楼,他便特意的没去碰鱼丸。
瓦立德几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去。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不在六道轮回’的和尚狗屁话被他抛在了脑后。
小李刚要开口,瓦立德却抢先一步,指着那在滚汤中沉浮的雪白鱼丸,
“哎老板!这个!来一碗。”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很快端了上来。
瓦立德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圆润饱满的鱼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鱼丸富有弹性的表皮,鲜甜的汁水和熟悉的鱼肉香气瞬间溢满口腔……
就是这味道!
二十多年,从未变过!
然而,当他抬头,目光与柜台后正擦着汗的老陈相遇时,期待中的那份熟稔和慈祥并未出现。
老陈只是对他这个“外国游客”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带着点好奇的营业性微笑,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认出故人的痕迹。
瓦立德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
自己这皮囊,老陈认得出来才是怪事了。
不过转眼间,瓦立德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坐的这张桌子,在前世,是他们这群小屁孩的专用桌。
那时,他们每天清晨蜂拥而至,为了抢占这个靠窗的黄金位置,想出了各种“占领”法子:
先是偷偷用花花绿绿的卡通贴纸粘满桌面“宣示主权”,后来胆子大了,干脆掏出铅笔刀,在桌角刻下歪歪扭扭的名字缩写和涂鸦,比如姓名拼音缩写和一个傻笑的鬼脸。
其他客人见了直皱眉,抱怨这群小屁孩糟蹋东西,可老陈总是笑眯眯地摆摆手,从不责骂。
相反,他像守护宝贝似的护着这张桌子。
每天开店前,他会细心擦去灰尘,却故意保留那些贴纸残痕和刻字;
若有生客想坐,老陈就温和但坚定地劝阻,“这桌啊,是专给那几个小祖宗的,他们到时间准来。”
久而久之,这成了店里不成文的规矩。
老陈常对黄毛他们说:“咱们这是约定好的,你们来,桌子就等着。生意嘛,讲的就是个信字,你们是我的小老客,我老陈不能食言。”
这份默契,让桌子成了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承载着热腾腾的鱼丸香气和无拘无束的笑声。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这桌子,光亮如新,那些痕迹了无踪迹。
这一眼,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瓦立德的心头。
那口鲜美的鱼丸仿佛瞬间变成了苦涩的硬块,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和绝望猛地冲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用力眨了几下,将那股汹涌的泪意死死压了回去。
这个世间……
前世与父母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平凡的、此刻却珍贵无比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思念的浪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匆匆吃完剩下的鱼丸,味道依旧鲜美,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参观,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傍晚时分,一行人入住市中心的万达威斯汀酒店。小李完成了向导任务,礼貌告辞。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瓦立德站在酒店高层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星河,那股寻根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再也无法抑制。
“郭教官,安加里,”他转过身,“出去走走,顺便……再找点地道的福州小吃当夜宵?体验体验市井生活。”
他不死心,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美食的单纯向往。
郭敬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可以,我安排一下。”
小安加里自然是无条件跟随。
三人换了更休闲的衣服,没有惊动酒店安排,如同普通游客般融入了福州的夜色。
瓦立德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带着两人在纵横交错的老街巷中穿行。
随意,却绕着圈的往目的地——他的家,而去。
心跳也越来越急,脚步却越来越慢。
熟悉的街角,熟悉的便利店招牌,甚至那棵记忆中枝繁叶茂的老榕树……
一切都似乎在对他说:家,就在前面!
终于,他停在了一条弥漫着食物香气的狭窄老街上。
目光急切地扫向记忆中的位置——那家陪伴了他整个前世儿时岁月的街边肉燕店。
然而,店还在,熟悉的招牌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同样经营肉燕、但招牌陌生的店铺。
更让瓦立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站在热气腾腾大锅后面的,是一对完全陌生的中年夫妇!
不是他的爸爸,也不是他的妈妈!
瓦立德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不死心。
他强迫自己走上前,指着锅里翻滚的、形似馄饨的肉燕,对郭敬说,
“这个……看起来很香。想试试。”
郭敬会意,上前用普通话询问:“老板,请问有羊肉馅的肉燕吗?”
那老板正麻利地包着肉燕,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加好笑,用带着浓重福州腔的普通话大声回道:“羊肉肉燕?哎呦喂,我在这里开了快二十年店了,头一回听人问这个!我们这都是地道福州味,猪肉馅的,鲜得很!羊肉?没有没有!”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你特么的是来找茬的”的诧异和审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瓦立德的耳膜,又直刺心脏!
二十年……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条街!
这家店!
这个位置!
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郭敬没察觉到瓦立德瞬间的失态,只当是外国人对本地小吃的好奇遇挫。
他遗憾地耸耸肩,转身对瓦立德说:“殿下,看来这里没有羊肉馅的。您看……要不我们换一家?”
瓦立德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