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哦,没事的,郭教官。我就是……闻着挺香,随口问问。本地特色嘛,理解,理解。”
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理解个屁!
他心里在咆哮。
老子的家呢?!爸妈呢?!
他不死心。
或者说,他根本无法接受眼前这个荒谬的事实。
瓦立德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条承载着他全部童年记忆的老街,反而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地走着。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街边每一个熟悉的角落。
那棵老榕树还在。
只是似乎比记忆中更粗壮了些,虬结的根须依然霸道地蔓延在石板路上。
树下那个总是坐着摇蒲扇、爱跟他讲古的刘爷爷的竹椅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隔壁那家卖鱼丸的小铺子,招牌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只是老板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正麻利地捞着雪白的鱼丸。
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小杂货铺,如今变成了一个亮着刺眼LED灯的奶茶店,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门口说笑打闹。
他甚至还特意绕到记忆里邻居寡妇王阿姨家的后窗位置……
窗户的样式都变了。
一圈,两圈……
瓦立德沉默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沉。
郭敬和小安加里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他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四周,俩人只当这位王子殿下对福州老城的风貌特别感兴趣,是在认真“体验风土人情”。
小安加里甚至低声对郭敬说:“殿下似乎对这条老街情有独钟?这里的建筑确实很有东方韵味。”
郭敬深以为然,“闽南地区,在整个中国也是独一份。”
这话,让瓦立德都听不下去了。
谁特么的还不是独一份的……
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
是啊……
独一份。
他也是独一份的。
此刻他也没心情理会身后的低语了。
他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疯狂的比对和搜寻中。
每一个熟悉的建筑轮廓,每一块斑驳的墙皮,甚至石板路的缝隙……
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却又冷酷地抹去了他最珍视的印记。
没有。
没有他熟悉的“孔记肉燕”那褪色的招牌。
没有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的杂货店林伯伯。
没有那个一到放学就和他一起在巷子里疯跑、外号“胖墩”的发小。
没有那个风韵犹存的寡妇王阿姨……
更没有……那两张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慈祥又带着点唠叨的面孔。
这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老街,此刻变得如此陌生。
熟悉的街景还在,却像被彻底抽走了灵魂。
那些承载着他“孔子骞”前世所有欢笑、泪水、成长痕迹的人和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时空里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平行时空……
一个冰冷到令人绝望的词汇,重重地砸在瓦立德的心头。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老街的尽头,背对着郭敬和小安加里,面朝着车水马龙的新街。
墨镜遮掩下,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恸和彻底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父母关切的眼神、絮叨的叮嘱、为他骄傲的笑容……
一幕幕无比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却定格在眼前这家陌生的肉燕店老板那张写满不解的脸上。
他知道,结束了。
这里,没有他的根。
这个时空是个平行时空。
这个时空,从无孔子骞。
这个时空,再无孔子骞。
……
第105章 我的闽南语让校花怀疑人生
回到酒店大厅,郭敬看了看手表,板着脸,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殿下,今天的卡路里摄入严重超标了。晚上的5公里……改成10公里。”
瓦立德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知道郭敬这是为他好。
毕竟,马上要去陆军指挥学院报道了。
日常跑习惯了,在军校体能训练里可以少丢一点儿脸。
选择了中国的军校,自然要选择放弃特权。
他没啥好说的,点点头:“行,听教官的。”
正好,他也需要运动发泄一下。
而且,今天吃的确实有点多,跑完步,再补充一点儿蛋白质也是有必要的。
三人溜达着走向酒店对面的花海公园。
八月的福州夜晚,热浪稍退,江风带着湿气拂过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瓦立德跑在江边的步道上,脑子里开始是空的,只有脚步机械地踏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
慢慢地,下午在涌泉寺抽到的那支签文,又鬼魅般浮现在脑海:
“灯下残雪影,劫后旧梦痕。
若问相逢处,不在往来门。”
涌泉寺的香火,鱼丸店的桌子、老街的变化、花海公园的江风,那本崭新的外国人居留许可……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孔子骞的一切,父母的笑脸、金陵的梧桐、宿舍的泡面香,甚至是那个时空的空气,都如同签文所预示的“灯下残雪”、“劫后旧梦”,在这个平行时空的“往来门”之外,彻底消散,再无觅处。
从踏上这片土地、拿到这本证件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瓦立德·本·哈立德”了。
一个外来的沙特王子,一个拿着一年一签居留许可的留学生,一个……
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异乡人。
跑吧。
他加快了脚步,仿佛要把那份滞涩和茫然甩在身后。
未来的路,只能以“瓦立德”的身份,独自走下去。他深吸一口带着江腥味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前世执念的穿越者黄毛孔子骞。
从今天起,他就是瓦立德!
十公里跑完,但那股子憋闷感似乎真的随着汗水流走了不少。
往回走的时候,瓦立德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甚至主动开口,
“老郭,安加里,饿不饿?再整点夜宵?”
小安加里自然是没意见的,他已经闻到了烧烤的味道。
老实说,中国的美食,初尝还行,但他这个阿拉伯胃还是更喜欢烧烤之类的东西。
而郭敬此刻也是哭笑不得的。
他看了看时间,“殿下,要不再跑10公里?然后再补充蛋白质?可以增肌。刚刚的运动量不够。”
瓦立德点了点头。
二十公里跑完,大汗淋漓。
小安加里适时地递过一瓶电解水。
瓦立德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整个人都熨帖了些。
三人也不废话,直接就往烧烤摊里钻。
“老板,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这些,还有这些,各来二十串。”
瓦立德指着摊位上油亮诱人的食材,口齿清晰地报单,那点新疆烤馕味的口音被特意压得很平,更接近标准普通话,只是尾音偶尔带点上挑。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好嘞!稍等!”
手上动作快得飞起。
香气在火焰的撩拨下越发霸道。
想着还要回去和萨娜玛煲电话粥,瓦立德三人没有坐在摊位上吃,而是沿着江边的塑胶步道往回溜达,手里各攥着一把刚买的烧烤。
炭火香气混着江风湿气,在八月的夜晚里飘散。
瓦立德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肉串,油脂从嘴角溢出,他随手抹掉,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瓦立德的心情已经变好了很多,还在跟郭敬、小安加里开着玩笑,
“老郭,说真的,在中国晚上走路可得小心点。
我听说,治安不太好,容易遇上打劫的——专挑外国佬下手!”
他眨眨眼,模仿着街头小混混的架势,还夸张地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