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坐下来,和旁边的叔伯寒暄着,不过就准备刚和对面的图尔基挤眉弄眼时,内厅的门开了。
阿卜杜拉国王坐在轮椅上被老萨勒曼推了进来,后面跟着穆罕默德。
瓦立德的目光扫过去,心里微微一沉。
比起大半年前,老国王的脸色更加灰败,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下贴着一根透明的呼吸管,连接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便携式制氧机。
虽然国王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王者的威严,但那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病气,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这状况,瓦立德不用什么前世记忆也知道,这位统治沙特近二十年的老人,时日无多了。
何况前几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国王确诊了肺癌,晚期。
医生私下给出的预期,是六到十二个月。
呼吸管的存在,让这场本应庄严的御前会议,蒙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色彩。
老萨勒曼王储坐在国王下首,面容沉静,眼帘微垂,如同老僧入定。
但瓦立德能感觉到,这位未来君王的每一个毛孔,貌似都在关注着会场内最细微的气息流动。
应该说,未来的一年,应该是老萨勒曼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了。
穆罕默德坐在王储身后侧方的位置,这是“未来王储”的惯例座次。
只是于过往不同的是,他今天并没有穿传统王室着装。
一身剪裁更显凌厉的军装式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瓦立德在心里微微一叹。
看这架势也知道,今天的穆罕默德是铁了心了,自己待会儿该怎么办啊……
落座后,穆罕默德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最后在瓦立德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会议厅内一片安静,只等国王正式宣布开始。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老萨勒曼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会议桌,落在了瓦立德身上。
“瓦立德亲王。”
这声称呼让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
老萨勒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父亲哈立德亲王,还有阿勒瓦利德亲王,今日怎么没有一同与会?”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瞬间让厅内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
按照惯例,御前会议主要召集拥有重要行政职务的亲王参会。
没有行政职务的阿勒瓦利德亲王作为效忠委员会成员,是可以参会。
而哈立德亲王的效忠委员会成员席位被瓦立德继承,但有圣训中心首席顾问头衔的他也可以以宗教席位参会。
和瓦立德是被要求参会不同,他们来与不来,本都在情理之中,并非强制性。
但经老萨勒曼这么一点明,众人才恍然注意到,塔拉勒系两位三代亲王(自开国君王伊本·沙特算起为第三代),此刻竟无一在场。
端坐于此的,只有瓦立德这唯一的第四代亲王。
这在此等规格、讨论国策的御前会议上,确实显得有些……
格外突出。
王座之上,戴着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国王似乎也被提醒,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瓦立德,顺着老萨勒曼的话,用那嘶哑的声音补充问了一句:
“瓦立德,你爷爷……塔拉勒亲王,身体还好吗?”
压力瞬间给到了瓦立德。
瓦立德不慌不忙地起身,先向阿卜杜拉国王,再向老萨勒曼王储,恭敬地抚胸躬身。
“回陛下,回王储殿下。祖父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承蒙陛下记挂,感激不尽。”
他略微停顿,继续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祖父今晨应阿治曼部落大谢赫胡迈德老先生之邀,前往阿治曼酋长国做客,叙旧畅谈。”
“家父哈立德亲王,则与来访的中国知名学者唐建政教授一道,前往朱拜勒地区,实地考察古代迪尔蒙文明的相关遗址。”
(注:朱拜勒地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的青铜时代,迪尔蒙文明是一个连接美索不达米亚与印度河流域的重要贸易帝国,朱拜勒地区是该文明的一部分,于1986年发现了公元4世纪的古老教堂遗址,是沙特阿拉伯最古老的教堂之一)
“叔父阿勒瓦利德亲王,因吉达特区与中方光伏产业合作项目进入关键对接阶段,需亲自坐镇处理,故未能前来。”
三个理由,分别指向部落传统、学术交流、经济实务,合情合理,且都将塔拉勒系核心人物的动向与王国当下关注的“部落关系”、“文化交流”、“向东看经济合作”等议题巧妙地联系起来。
既解释了缺席原因,又隐隐彰显了塔拉勒系在各方面为王国奔走的“贡献”,同时丝毫不露怯。
回答完毕,瓦立德再次躬身,而后从容落座。
老萨勒曼闻言,只是深深看了瓦立德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阿卜杜拉国王也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关怀。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不少与会亲王心中漾开了涟漪。
是巧合,还是有所准备?
……
第269章 这离间计……玩得也太糙了吧?
“人到齐了。”
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响起,透过呼吸管,带着一丝轻微的嘶哑,但依然清晰,“那就会议就开始吧。”
会议按照流程进行。
首先由内政部做报告。
内政部部长小纳伊夫亲王站起身,走到侧面的投影幕布前。
此时,这位以强硬和安全事务专长著称的亲王,语气虽平稳,却透着寒意。
“诸位殿下!”
他微微颔首,“我先从叙利亚开始说起。
巴沙尔政权在伊朗革命卫队和黎巴嫩真主党的直接介入下,近期在大马士革郊区稳住了阵脚,并在卡拉蒙山区发起反攻。
我们的情报显示,真主党战斗人员已超过四千人部署在叙利亚境内。”
幕布上切换着血腥的战地照片和复杂的势力分布图。
“更危险的是这个——”
他指向一片标红的区域,“极端组织'达伊沙',也就是ISIS,在叙利亚东部和伊拉克北部边境迅速坐大。
其残忍程度和组织能力远超之前的基地组织。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最初是在叙利亚内战的混乱中孵化,如今却反过来威胁所有世俗反对派。
这是真主党介入的副产品,也是伊朗地区政策的反噬。”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个讽刺。
“埃及方面,穆尔西去年七月被军方推翻后,曼苏尔任临时总统,塞西将军掌握实权。
本月十四到十五日,埃及正在举行新宪法公投。
局势依然脆弱——经济濒临崩溃,穆兄会支持者的抗议从未停止。
但相比穆尔西时期,开罗对伊朗的态度已明显转硬,这对我们有利。”
“伊拉克方面,马利基总理的什叶派宗派主义政策正在肢解这个国家。
安巴尔省逊尼派聚居区的不满已演变为全面叛乱,费卢杰事实上已落入ISIS之手。”
他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巴格达方面却仍在指责这些是'沙特支持的恐怖分子'。
事实各位也都清楚,马利基把逊尼派亲手逼进了极端分子的怀抱。
我们判断,伊拉克有再次陷入全面教派冲突的风险,而伊朗将趁机把伊拉克变成其附庸。”
幕布切换到也门地图。
“也门局势加速恶化。胡塞武装在北部萨达省持续扩张,已控制部分边境口岸,并向首都萨那方向施压。
我们的情报来源确认,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顾问正在萨达监督胡塞军事行动,德黑兰每月向胡塞输送数百万美元。”
他冷笑一声,“他们甚至模仿真主党的模式,帮胡塞建立训练营和武器库。”
“黎巴嫩。真主党为支援巴沙尔,已抽调数千精锐南下,导致其南部防线空虚。
这本是削弱真主党的良机,但黎巴嫩国内政治对立加剧,战火外溢风险上升。
我们评估,若叙利亚局势进一步恶化,黎巴嫩可能再次被拖入内战。”
小纳伊夫亲王关掉投影,室内灯光亮起。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最后,诸位殿下,也是我最核心的关切……
伊朗的影响力正通过其所谓的'抵抗轴心'——叙利亚阿萨德政权、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也门胡塞武装,在整个阿拉伯半岛周边编织一张绞索。
这不是臆测,这是正在发生的包围。”
他走回座位,声音低沉下去:
“德黑兰的战略很清晰:在东面通过伊拉克什叶派政府控制阿拉伯湾北岸,在北面通过叙利亚和真主党威胁约旦和以色列,在南面通过胡塞武装掐住红海入口。
一旦这张网织成,我们将被困在内陆,石油出口通道任人拿捏。
需要提醒大家的是,这不是遥远的威胁。
这是此刻正在我们边境线上进行的棋局。而我们,必须在这盘棋中下出先手。”
报告内容详实,数据清晰,完全是专业情报分析和政策评估的路子。
瓦立德一边听着,一边暗自点头。
小纳伊夫不愧是老牌安全官员,这份报告本身,并无太多可以指摘之处。
问题在于,报告之后的政策建议,以及……提出建议的人所代表的立场和意图。
果然,国王办公厅主任米特阿卜亲王站了出来,
“基于以上挑战,国王办公厅提出以下应对思路,供陛下、王储殿下及各位亲王审议。”
他切换幻灯片。
“第一,大国外交方面。
我们认为,王国亟需减轻对美国单向安全依赖的脆弱性,拓展更广阔、更平衡的外交空间。”
“对美国,我们应通过正式与非正式渠道,明确表达对其中东政策近期转向的不满和不信任。
具体措施可包括:在涉及我国核心利益的议题上,展现更强硬的独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