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后一步,转向国王方向,深深一躬,“陛下,请容我直言。”
他再转向普雷尔·扎伊德,语气恳切,
“大穆夫提阁下,您担忧‘撕裂社会’。
但社会已被撕裂——不是被我的话语,是被沉默的共谋。”
“叙利亚的逊尼派青年在贝鲁特的码头等待偷渡,
伊拉克的学者在安曼的难民营教授儿童识字,
也门的母亲在萨那的废墟中祈祷,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我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穆罕默德殿下和我提出的‘2035让沙特再次伟大’?
还是等待油价回升?
或者等待美国人回来?’”
瓦立德冷笑了一声,“这是稳健,还是怠惰?”
他从会议厅藏品柜里又取出一卷泛黄的抄本,展开
“大家应该都记得吧,这是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晚年写给奥斯曼帕夏的信。
帕夏威胁要再次征讨纳季德,要求他投降。他写道:
‘若你以十万大军前来,我畏惧的是真主的恼怒,不是你的刀剑。
若你以和平许诺前来,我欣喜的是真主的恩典,不是你的恩惠。’”
瓦立德收起抄本,目光灼灼,
“他区分了时代吗?没有。
他区分了恐惧的对象与希望的对象。”
“今日,我们恐惧的是伊朗的导弹、美国的制裁、国内的失业数据,却唯独不恐惧真主的恼怒。”
“我们寄希望于世行的贷款、中国的投资、王储的‘温和伊斯兰’——却唯独不寄希望真主的恩典。”
瓦立德走向议事厅中央,张开双臂,
“这才是真正的激进——不是瓦哈比的剑,而是对瓦哈比的遗忘。”
他的声音转为平静,却更具穿透力,
“阁下,您说‘互补使命’。我同意。”
“但互补的前提,是承认何者为主,何者为辅。”
“两圣寺的守护,是手段;乌玛的团结,是目的。”
“若我们为了守护石头建筑,而背弃正在流血的兄弟——我们守护的,不过是另一座待陷落的德拉伊耶。”
瓦立德微微躬身,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缓缓说道,
“我的方案,不是‘激进’。
是在怠惰的时代,重拾被遗忘的紧迫。”
大穆夫提普雷尔·扎伊德沉默良久,而后笑了,抚胸鞠躬,“殿下,你是对的。”
议事厅内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权力博弈的硝烟,更添了一层触及信仰与灵魂的震颤。
瓦立德与大穆夫提的这番辩经,已然超出了简单的战略辩论。
直指沙特王国存在的根本——王权与教权、国家与乌玛、现实与理想之间那古老而永恒的张力。
主位上,戴着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国王缓缓抬起枯瘦的手。
一下,又一下。
他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很轻,很慢,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紧接着,会议厅里,稀稀落落地响起了掌声,而后逐渐汇聚,变得有力起来。
保守派那边,阿齐兹亲王、米沙尔亲王等人面色复杂,但手终究还是拍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这番触及王国根基的思辨,值得一份表面的敬意。
苏德里系的亲王们,小纳伊夫、小苏尔坦,眼神中闪烁着不同的光芒,也跟着鼓掌。
穆罕默德的手也抬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身边的图尔基,则鼓得格外用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瓦立德长身而立,白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影越发挺拔。
他面色平静,向着国王和王储的方向,躬身行礼。
掌声渐歇。
阿卜杜拉国王透过呼吸管,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瓦立德……说得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瓦立德身上:
“现在,继续说你那个……优化方案。把剩下的,都说出来。”
瓦立德又是一躬,朗声说道
“第三,埃及:将援助从‘政治输血’转向‘产业投资’。”
瓦立德看向小纳伊夫亲王,
“内政部提出的120亿美元援助很及时。
但我建议,其中至少30%定向投入沙埃联合工业园。
利用埃及近亿人口的劳动力优势,生产面向非洲市场的中低端工业品。
长远逻辑很简单,因为埃及人口近亿,若其经济能稳定并成为沙特产业的延伸,相当于为我国增添了数千万潜在协作劳动力,其战略价值远超单纯的金元援助。”
“第四,对伊朗:推行‘成本强加’战略。”
瓦立德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但方向与图尔基的全面对抗不同,
“我们不寻求与伊朗的全面战争或直接军事冲突,那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我们要做的,是在伊朗试图扩张影响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让其付出比预期更高昂的经济代价和政治代价。”
“具体怎么做?”
老国王听到很认真。
瓦立德笑了笑,
“为减少对伊朗安全依赖的国家、地区、组织,如黎巴嫩部分派系、伊拉克逊尼派省份提供非致命性安全援助,如边境监控设备、警察培训等。
资助其建立‘本土化安全力量’,逐步替换伊朗民兵的存在。
同时,联合海合会各国,设立‘地区稳定与自主发展基金’。
公开奖励任何在中东事务中减少对伊朗依赖、寻求多元化合作的国家。
比如约旦、黎巴嫩。
我们投资建设替代伊朗的工业供应链,如建材、日用品,以沙特市场准入为条件,要求其逐步减少从伊朗的进口。
也可以向约旦、黎巴嫩提供低于市场价的油气供应,但要求其承诺‘不与伊朗签署长期能源协议’,并在国际场合支持沙特的外交立场。
用经济利益,构建隐形的反伊朗联盟,削弱其抵抗轴心的凝聚力。”
瓦立德的建议说完了。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他的建议,听起来像是站在图尔基战略基础上进行的“优化”和“折中”,强调了经济手段、人口红利、有限战争。
似乎更务实,也更可操作。
保守派那边,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就连穆塔布亲王,也微微蹙眉,似乎在权衡。
但穆罕默德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听出来了。
瓦立德这番话,本质上是将他和图尔基提出的那套以军事和地缘破局为核心的激进战略,彻底掏空了!
转化成了什么“经济—人口破局”!
这哪里是支持?
这分明是全面否定!
用另一种方式,全盘否定了他的雄心壮志!
他坐不住了。
“瓦立德!”
穆罕默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
“你这不是在优化战略,你这是在阉割战略!”
……
第275章 双星决裂!九大罪请诛瓦立德!
穆罕默德走到瓦立德面前,目光如刀,
“你所说的‘经济介入’、‘产业投资’,听起来很美。
但你想过没有,在叙利亚、在伊拉克、在也门,伊朗和它的代理人正在用枪炮和鲜血划定势力范围!
等你的‘基金’慢慢见效,等你的‘工业园’投产,那些地方早就插满了德黑兰的旗帜!”
穆罕默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战机稍纵即逝!
美国人在撤,俄罗斯人在观望,中国人还在试探!
现在不出手,等伊朗完成了它的‘什叶派新月’,等ISIS彻底坐大,等胡塞武装兵临利雅得城下,我们再谈什么‘经济手段’、‘人口红利’?
届时,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