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王阿卜杜拉这一切眼花缭乱的人事布局背后,最核心的基调只有一个:
确保王权能够平稳、顺利地传承到下一代。
而穆罕默德作为未来的权力核心,他的战略意愿必须得到尊重和体现,这是巩固其权威、为未来铺路的关键一步。
至于这个战略本身是激进还是稳健,是冒险还是周全……
在“王权继承”这个压倒一切的政治现实面前,都要靠边站。
国王最后的支持,与其说是对战略内容的认可,不如说是对穆罕默德“未来君主”地位的一次明确背书。
也是这场复杂交易中,苏德里系必须拿到的“战利品”之一。
所以,他没什么好失望的。
他力陈己见,甚至不惜与穆罕默德公开决裂,将两种路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问心无愧。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该做的一切,将风险与另一种可能性清晰地指了出来。
历史的道路从来不由个人完全决定,尤其是当他并非最终拍板的那只手时。
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路还长。
穆罕默德的战略若真能如其所愿般顺利推行,固然是王国之幸;
若事有不谐,风浪骤起……
那也无非是到那时,再收拾旧山河罢了。
塔拉勒系还在,释经权在握,吉达、朱拜勒的基本盘未失,与中国的联系日益紧密……
他手中并非无牌可打。
无非是,换个时间,换个方式,继续走那条他认为正确的路而已。
一念至此,瓦立德的心境反而越发澄澈平静。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切思绪,如同最恭顺的臣子,等待着这场漫长御前会议的最终落幕。
阿卜杜拉看着瓦立德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也是暗自点头。
这小子,也真沉得住气。
他看向老萨勒曼,“王储,你准备一下,最近去一趟中国,拜访中方高层。
美国……确实需要被敲打敲打。
石油美元霸权的根基,既然他们想撤,那就怪不了我们了。”
老萨勒曼深深躬身:
“臣弟领命。”
众人心中凛然。
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御前会议,大局已定。
双方在各退一步、激烈交锋后,达成了新的平衡。
一场风暴,看似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裂痕和暗流,已经埋下。
“散会吧。”
阿卜杜拉国王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照规矩,应该是国王先离席。
但这次,老国王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王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浑浊,却仿佛要将每个人的面孔,都刻进记忆里。
良久,他缓缓开口,“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召开这么大规模的御前会议了。”
一句话,让原本准备起身的众人,动作都僵住了。
一股悲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本想站起来……送送你们。”
国王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孱弱的身体,又看了看鼻下的呼吸管。
“但这身体……确实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挣扎着,用双手撑住王座的扶手,似乎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坐得更直一些。
然后,他正了正头顶上的双环发箍。
动作缓慢,却庄重无比。
他肃然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洪亮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沙特家族的子孙们,请你们记住——”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沙特阿拉伯,是全体沙特家族领导下的阿拉伯半岛!”
“这黑金,是祖先弯刀下的馈赠!这圣土,是真主托付的信托!”
“我死后,你们可以争,可以吵。”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一字一顿:
“但记住:对外,你们只能有一个声音!”
“沙漠的雄鹰,从不单独狩猎!”
“团结!否则外人会进来,分食我们的骆驼!”
“奋进!否则这世代富贵,会蛀空你们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
“我把国家……交给你们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穆罕默德,扫过瓦立德,扫过图尔基,扫过每一个亲王:
“——也交给你们……每一个人。”
“……”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带着千钧重量:
“……不要让我失望。”
“去吧!”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斩断了所有牵挂:
“不要回头!”
“沙漠绿洲永在!沙特江山——永在!”
最后一句,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时此刻,不管是敌对还是友善,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不少人被老国王这番临终嘱托般的话语,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那是一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王者,对家族、对王国最深沉、最无奈的牵挂和期盼。
所有人,无论是真心感动,还是迫于形势,都庄重地站起身,面向王座,右手抚胸,深深鞠躬行礼。
而后,沉重地、依次转身,默默离去。
没有人交谈。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老国王依旧坐在王位上,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目光注视着后辈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很是恍惚。
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这个王国几十年的风云变幻,看到了家族的血脉延续,也看到了……
不可知的未来。
良久。
当议事厅彻底空荡,只剩下他和侍从时。
阿卜杜拉国王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瓦立德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道诡异的弧线。
一声近乎呢喃的自语,在空荡的大厅里幽幽响起,
“……不要让我……失望啊。”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响起过。
……
第280章 瓦立德,别给脸不要脸啊!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会议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沉闷压抑的空气和权力博弈残留的硝烟味。
瓦立德随着人流离开那座象征着王国最高权力的议事厅,脚步不疾不徐。
“啧,老狗真够抠门的!”
他在心里忍不出吐槽着,“会开得这么长,连顿午饭都舍不得管,生怕我们吃饱了有力气跟他斗法不成?”
肚子里空空如也,心情也跟着有些烦躁。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晃得人眼晕。
宫门外,车队已经排成长龙。
属于各派系的亲王、重臣们被各自的随从簇拥着,登上座驾。
表面平静,暗流却在每一道匆匆交汇又迅速移开的目光下涌动。
几个苏德里系的年长亲王站在宫门口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过瓦立德的方向,意味不明。
几个原本中立、刚才在会上被迫选边站的小派系代表,脸上却满是戏谑和准备看好戏的诡异笑容。
瓦立德再怎么磨蹭,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出他的意料,就在通往停车坪的台阶下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抱着手臂,满脸不爽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