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莫斯科来说,黑海舰队的塞瓦斯托波尔基地比波斯湾这里要紧得多。”
此时,旁边一直闭目思索的穆罕默德插了一句,
“图尔基,瓦立德说的没错。
俄罗斯现在全部的战略重心都在应对北约东扩上。
如果基辅的亚努科维奇倒台——而从他目前面临的街头压力和反对派势头来看,这几乎是必然的。
那么亲欧派一旦上台,势必会全力推动乌克兰加入北约。
这对俄罗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灾难。
所以,普京没有别的选择,他必定要抢先出手,稳住阵脚。
拿下克里米亚,控制黑海出海口,保住黑海舰队基地,这是莫斯科现在最优先、最紧迫的地缘目标。
相比之下,伊朗的地缘安全问题,在克里姆林宫的战略天平上,分量还不够。”
图尔基愣了一下,快速消化着这两兄弟的分析,眉头渐渐舒展,但随即又想到一点,
“那……就算俄罗斯暂时顾不上,事后会不会找补?”
瓦立德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
“事后?等既成事实摆在那里,航道安全甚至更有保障的时候,俄罗斯首先要权衡的是与整个海湾能源供应体系对抗的代价。
更何况,到时候我们手里捏着霍尔木兹海峡的半边阀门,他们若想在西线乌克兰动手脚,也得掂量一下东线能源通道会不会起火。
大国博弈,讲究的是全局得失,不是一时意气。”
穆罕默德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瓦立德的分析,重新靠回椅背闭目思索。
图尔基则是听得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地和瓦立德继续研究着细节。
比如从哪里切入、如何收买关键部落头领、需要多少前期投入、阿治曼旅的调动路线等等,仿佛这惊天计划明天就能实施。
穆罕默德闭着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思考着瓦立德这个举动的战略意义,以及对他个人、对沙特王国的深远影响。
作为追求“绝对王权”和渴望通过强硬军事行动快速建立权威的未来君主,他在听闻瓦立德图谋穆桑达姆省后,瞬间便理解了其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
从地缘战略层面来说,这确实是一张制衡伊朗的王牌。
那仅3公里宽的航道,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命门。
瓦立德若实际控制此地,相当于捏住了波斯湾石油出口的“半边阀门”。
这是任何导弹或空军基地都无法替代的、实打实的战略支点。
这能为沙特提供前所未有的、直接有效的战略杠杆。
未来在与伊朗的任何对抗中,无论是他穆罕默德计划在也门的军事行动,还是更广泛的外交博弈,沙特都能以此直接威胁伊朗最核心的经济命脉和国家安全。
他的核心战略是“重塑地区秩序”,瓦立德在波斯湾北岸的行动,可以视为其战略在东线伊朗方向的延伸和终极锚定。
一旦成功,沙特将从一个单纯的“海峡沿岸国”,变成能直接从南北两个方向(也门+穆桑达姆)钳制进出波斯湾和亚丁湾-红海双海峡的强权国家。
瓦立德提到“你若等我拿下穆桑达姆再对也门动手,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穆罕默德也能明白。
控制穆桑达姆后,他计划中的也门行动,将获得更强大的安全保障和战略纵深。
因为伊朗若想报复沙特在也门的行动,将不得不顾虑自家门口这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控制穆桑达姆带来的地缘优势、潜在的航道收益如过路费、安全保障合同、以及对伊朗的长期战略压制,是对整个沙特王国、尤其是对追求“历史功业”的穆罕默德而言,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能极大提升沙特的地区霸主地位,完美契合他的根本目标。
但是,这份天大的功业若由瓦立德独立完成,后者的个人声望、军事实力和对关键战略要地的控制权将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个同时掌握波斯湾出海口、红海吉达港、东部工业区朱拜勒、阿联酋北部势力以及沙特王国“释经权”的亲王,其势力将彻底从“地方割据”升级为“足以与中央分庭抗礼、甚至扼住王国能源生命线的国中之国”。
这远超穆罕默德对瓦立德“事实割据”的现有忌惮,让他陷入更深的焦虑。
对于穆罕默德而言,瓦立德谋取穆桑达姆省是一把极度锋利且诱人的双刃剑。
它很好,但也使得两人之间“王权与教权”的结构性矛盾之上,再叠加一个“中央与战略藩镇”的致命难题。
甚至……
既然瓦立德已经对阿联酋北部出了手,难道会放弃南部?
到时候……说不定瓦立德变成了阿联酋的总统了。
这么一看,瓦立德确实不会在国内和自己斗了,但特么的变成国与国之间的斗争了。
穆罕默德此时也很矛盾。
瓦立德说,他的精力将放在阿联酋北部的经营上,他可以将此视为瓦立德的一次“重大示好”或“利益捆绑”——瓦立德愿意为王国冒险去夺取如此重要的战略资产。
但同时,这也是一次反向的“服从性测试”。
实际上瓦立德在询问,你穆罕默德是愿意暂时搁置内部猜忌,共享这份巨大的战略红利,还是为了防范我而宁愿王国失去这个机会?
接受,意味着暂时容忍瓦立德势力再次暴涨,甚至可能养虎为患。
不接受,意味着王国将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而他穆罕默德也将失去一个证明自己雄才大略、快速建立不世功勋的机会。
控制海峡咽喉……捅伊朗屁眼儿……为也门行动提供战略支撑……
瓦立德的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野心的鼓点上。
穆罕默德渴望的正是这种能扼住敌人命脉、奠定王国百年霸业的功业。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沙特真正掌控了霍尔木兹海峡的半边航道,整个波斯湾乃至世界看沙特的眼光都将不同。
他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名字,将超越父祖,成为沙特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
但……
一个同时掌握波斯湾出海口、红海吉达港、东部工业区朱拜勒、阿联酋北部势力以及沙特王国“释经权”的亲王……
这画面让穆罕默德不寒而栗。
他到底想要什么?
穆罕默德脑中再次闪过那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
仅仅是为了塔拉勒系的存续与中兴?
还是有着连他都未曾窥见的、更遥远的图谋?
巨大的诱惑与更深的恐惧在穆罕默德脑海中激烈交锋。
他既渴望成功带来的荣耀,又恐惧成功之后更难以驾驭的瓦立德。
那份“需要却必须防范”的困境,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程度。
瓦立德还在和图尔基热烈讨论。
他并没有催促穆罕默德,但这份等待,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穆罕默德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
他在心里暗忖着,只要他先动手也门,把国际视线和地区热点牢牢钉在也门,瓦立德就没有空间和时间去操作穆桑达姆。
届时国际舆论盯着,瓦立德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内战他都没多大胜算,何况国战?
他看向瓦立德,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瓦立德,你的计划……很大胆,也很有战略价值。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我需要时间,慎重考虑。
这不是小事,关乎王国整体战略布局和外交大局。
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详细讨论。”
等他想清楚了?
瓦立德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不急。穆罕默德哥哥你考虑周全是对的。”
他太清楚穆罕默德了。
这位堂兄追求的是“绝对王权”,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再拿下穆桑达姆,势力膨胀到那种地步?
穆罕默德到时候不扯他后腿,他都感恩了。
所谓的“考虑”,不过是推脱。
瓦立德在心里撇了撇嘴。
他很清楚穆罕默德的选择是什么。
没办法,两人的根本矛盾没有解决。
王权和教权之争,中央集权与地方势力之争,这是两人无法回避的结构性对立。
他不可能放手教权。
因为在中东,只有教权+民族叙事,才有重现阿拉伯帝国荣光的可能。
而眼下,两人也只能走到一起,联手先巩固王权。
图尔基没听出两人平静对话下的暗流汹涌,只听到穆罕默德没反对,立刻高兴地拍手,
“哥,你行不行啊,开快点!我家的烤骆驼可是专门从内志高原运来的,火候正好!”
穆罕默德回了他一根中指,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黑色越野车再朝着图尔基宫殿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窗外,利雅得郊外的荒漠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浪,远处的沙丘线条在扭曲的空气里若隐若现,如同他们叵测的未来。
瓦立德直起身来,按照图尔基的指示在中控上选着歌。
“《Wake Me Up》!”
旋律响起时,车内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穆罕默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荒漠公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副驾驶上的瓦立德放松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让音乐洗涤方才激烈交锋的思绪。后座的图尔基更是直接跟着节奏晃起了脑袋。
Feeling my way through the darkness
Guided by a beating heart
I can't tell where the journey will end
But I know where to start
(黑暗中摸索前路
被躁动的心驱使
无从得知这旅程的尽头在何处
但我知道该从哪里启程)
先是图尔基忍不住跟着哼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