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将历史事件与核心教义紧密结合,锻造出既具历史厚重感、又具信仰感召力的宏大叙事……
这不是你能对付的。”
说罢,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普雷尔。
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我都够呛。”
普雷尔握紧了拳头,喉咙发干,“为什么?”
“不在于他对教义研究的又多精深,而是在于他的煽动力太强了。”
阿卜杜勒看着儿子,缓缓说道,
“他用的不是正统经学辩法。
而是把历史、教义、现实苦难熔成一柄锤子,专门砸向人心最脆弱的缝隙。
这种打法,教法上未必无懈可击。
但政治上……足以让任何反对者背上‘背叛乌玛’的道德枷锁。”
普雷尔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议事厅里老萨勒曼以及那些保守派亲王难看的脸色。
他们不是被法理说服。
是被道德绑架。
被瓦立德架在了“信仰背叛者”的火上烤。
普雷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该怎么办?”
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阿卜杜勒冷笑了一声。
“怎么办?”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你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去……去告诉花园里那棵枯树今天发生了什么。
如同你小时候受了委屈一般,去对着它哭喊啊。”
阿卜杜勒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花园里一棵早已枯死、但一直没有被移走的枣椰树。
“我认为它都比你会当大穆夫提。”
普雷尔的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在向您求教!”
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阿卜杜勒嗤笑,转过轮椅,正面看着他。
“我这个废人哪有资格指点您这个大穆夫提,谢赫家的当代家主!”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普雷尔脸上。
普雷尔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您还没看清楚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没有我,谢赫家族在那天就完了!”
他说的是那天——瓦立德在御前显圣,王室借机一举击溃谢赫家族,阿卜杜勒被废黜的日子。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阿卜杜勒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词:
“愚蠢!”
而后继续骂了一句:
“蠢货!和你那愚蠢的也门母亲一样愚蠢!”
空气凝固了。
普雷尔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猛地站起来,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反复好几次。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母亲。”
普雷尔说,声音冷得像冰。
“要不是看着你是我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刚刚你已经被我踹死了。”
阿卜杜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玩味。
“呵呵……”
他笑了,笑声干涩。
“看来你还是有点孝心的嘛。”
阿卜杜勒转动轮椅,靠近了一些,仰着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普雷尔。
“不过你真以为你这个大穆夫提是‘宗教领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
“不。”
“真正的教权,被塔拉勒系拿在了手里。”
普雷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很清醒。”
“我这个大穆夫提是王权与塔拉勒系妥协下的一枚虚位棋子。”
阿卜杜勒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瓦立德是在把当教义的盾牌,而穆罕默德……他把你当驯服教权的锁链……”
阿卜杜勒缓缓地说着,每个字都像在敲打棺材钉。
“今天穆罕默德让你下场辩经,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在制造你和瓦立德的对立。”
普雷尔没有反驳。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穆罕默德让他上场,不是指望他能辩赢瓦立德。
而是让他当炮灰,是让他这个“大穆夫提”去对抗瓦立德的“教义叙事”,向与会者表明,瓦立德的意见没有得到教权背书的空间。
无论输赢,王权都是得利者。
赢了,瓦立德受挫。
输了,大穆夫提权威受损,教权更弱。
穆罕默德稳赚不赔。
“普雷尔,我的儿子。”
阿卜杜勒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以为你今天在会上为穆罕默德冲锋陷阵,是忠诚?”
他转动轮椅,指着花园里一株被精心修剪、依附在铁艺花架上生长的紫藤。
那株紫藤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看看那株紫藤。
它开得再盛,也是因为攀附着更强大的木架。木架倒了,它便只能委顿于尘土。”
阿卜杜勒转过头,看着普雷尔,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你,我的儿子,你现在就是穆罕默德殿下权杖上最美的那道缠金纹饰。”
“华丽,显眼,但归根结底……”
他顿了顿。
“……是装饰。”
普雷尔的脸白了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是大穆夫提,是宗教领袖,不是装饰!”
声音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
“宗教领袖?”
阿卜杜勒嗤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
“那么我请问,大穆夫提阁下,您的释经之剑在哪?我怎么看不到。”
阿卜杜勒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真正的教权,在哈立德亲王的国王圣训中心!”
“你不过是穆罕默德和瓦立德他们圈养起来,用来对着旧羊群吠叫,让羊群听话的新牧羊犬罢了。”
他盯着普雷尔的眼睛,轻轻的说道,
“一条……叫得格外卖力、因而暂时得了块好骨头的狗。”
普雷尔的拳头又攥紧了。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