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狗?那你又是什么?你也不过是阿卜杜拉国王养的狗而已!
没有穆罕默德殿下,我什么都不是!这是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阿卜杜勒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
“好一个知遇之恩!”
他猛地转动轮椅,正面逼视普雷尔,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我问你——”
阿卜杜勒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寂静的夜。
“当瓦立德手握的‘释经之剑’有一天,和穆罕默德渴望的‘绝对王权’撞在一起时,你这条被‘知遇之恩’拴住的狗,该咬向哪一边?”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儿子。
“咬向给你骨头的旧主,还是咬向可能给你更大肉块、却握着剑柄的新主?”
“不是吗?别不承认,你看懂了的。”
阿卜杜勒的声音陡然从锐利转为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缓慢语调。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普雷尔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
“你此刻的犹豫、痛苦,是因为你看到了。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瓦立德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国王圣训中心’的释经权,那是以教义重塑王权合法性的钥匙。
他现在需要你这块‘大穆夫提’的旧招牌来装点门面,稳住旧势力。
而一旦他真要用那把‘剑’去劈砍穆罕默德的‘绝对王权’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叹息砸下来。
“跟着穆罕默德,你永远只是一条得了块好骨头的看门狗。
骨头的大小,全看主人的心情和需要。
但跟着瓦立德……如果他的野心真能实现……孩子,到那时,你就不再是狗了。
一个手握实权的‘教权合伙人’身边,总需要一个真正懂教法、能处理具体事务的‘大穆夫提’。
谢赫家族三百年的名望和经验,就是他最现成、也最急需的工具。
他能给你的,远不止一块骨头……
那可能是重新坐上谈判桌,分享权力的资格。”
普雷尔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卜杜勒身体微微后靠,眼神复杂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儿子。
“正因为你看懂了,所以你才痛苦。
一边是知遇之恩和眼前的安稳,另一边……是一个看不清尽头、但可能恢弘得让你战栗的未来。
两头都是悬崖,选哪边都可能粉身碎骨,这才是你最害怕的,不是吗?”
最终,普雷尔只能挤出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他们不会……”
阿卜杜勒看着他,眼神慢慢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良久,普雷尔开口,“我该怎么做,我不想背叛穆罕默德殿下……”
阿卜杜勒叹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面对普雷尔,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看透世事的疲惫。
“那就记住了。”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教权已从谢赫家族手中转移到塔拉勒系手中,成了瓦立德对抗王权的政治武器。”
“我们家族的时代结束了。”
阿卜杜勒转过头,看着普雷尔,眼神里有悲哀,有清醒,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
“你现在只是新玩家手中的一件还算趁手的旧工具而已。”
“瓦立德需要你这块招牌,穆罕默德需要你这根缰绳。”
“在两头狮子互相开始撕咬前,你还有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记住!”
阿卜杜勒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锁链终会被挣脱,缰绳终会被扯断。”
“到那时,谢赫家要么成为第一个祭品,要么像尘埃一样被遗忘。”
他最后总结:
“小心保养你脖子上的锁链,让穆罕默德清楚,你怕他更胜过怕瓦立德,或许你还能苟活。”
普雷尔听着,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痛,但更冷。
“可是……”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谢赫家的荣光呢?”
普雷尔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迷茫和痛苦。
“我很痛苦。”
阿卜杜勒闻言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锥刺进心脏。
“蠢货。”
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轻蔑。
“怎么,到现在,你还真以为你是谢赫家族光复教权的希望不成?”
阿卜杜勒转动轮椅,靠近普雷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痛苦个屁啊。”
“你当初不出来捅我一刀,你坐不上这个位置。”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普雷尔脸上。
他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
阿卜杜勒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
“至于,谢赫家的荣光?
别天真了。
早在你接过那枚没有‘释经权’的大穆夫提印章时,就已经死了。
国王任命你时,特意省去了‘执掌教法释义之权柄’。”
……
第286章 三百年谢赫家族
普雷尔嘴唇颤抖。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因为阿卜杜勒说的,都是事实。
“可我是大穆夫提!”他只能苍白地强调。
“你这个大穆夫提不过只是一条狗罢了。”
阿卜杜勒摇头,“而且是拴在两根柱子之间的看门狗。
一根柱子叫‘穆罕默德的王权’,另一根叫‘瓦立德的教权’。”
他顿了顿,长叹了一声后,语气忽然变得幽深了起来,
“普雷尔……我的孩子,别天真了。
谢赫家族作为传统教权的象征已经彻底完结,从你踏入王庭的那一天开始,就结束了。
你思考的‘站队’已经毫无意义,不用再为谢赫家族考虑了。
因为无论王权与塔拉勒系谁胜谁负,谢赫家族代表的教权,都只是胜利者的装饰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玫瑰花瓣轻轻摇曳。
普雷尔沉默着。
月光下,他苍白的脸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阿卜杜勒看着他这副样子,嗤笑了一声:
“不甘心?”
“我……”
普雷尔喉咙动了动,“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忍辱负重夺来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只是觉得愧对先祖?
只是觉得谢赫家族三百年的荣光,不该在你手里终结?
对吧?”
阿卜杜勒摇头,“蠢货。到今天,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转动轮椅,面朝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花园,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觉得传统教权的彻底完结,不代表新的教权不会兴起。
现在释经权在瓦立德手里,教权实际上就是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