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
“乌玛共同体?”
他喃喃自语,“你是想做部落血缘优先的倭马亚,还是想做宗教认同优先于部落的阿拔斯?”
这两个名词,在伊斯兰历史上有特殊的意义。
倭马亚王朝(661-750年),是阿拉伯帝国的第一个世袭王朝。
它的统治基础是阿拉伯部落的血缘联盟,强调阿拉伯人的优越地位。
在那个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马瓦里)需要依附于阿拉伯部落才能获得完整的权利。
却因内部部落倾轧最终崩塌。
而阿拔斯王朝(750-1258年)推翻了倭马亚。
它的合法性基础更多来自宗教,宣称自己才是先知穆罕默德叔父阿拔斯的后裔,更符合伊斯兰的普世精神。
阿拔斯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的地位显著提高,帝国更加国际化。
以“宗教平等”口号起家,借助波斯官僚和什叶派力量推翻前朝,一度建立起横跨三洲的伊斯兰帝国,却也因教派纷争和中央衰弱而分崩离析。
两个王朝,两种统治逻辑。
血缘优先,还是宗教认同优先?
阿卜杜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御前会议上,瓦立德说的那些话。
“两圣地守护者的职责,是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
“我们守护的不是石头建筑,而是乌玛的团结!”
“若我们为了守护宫殿而背弃正在流血的兄弟——我们守护的,不过是另一座待陷落的德拉伊耶!”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阿拔斯式的宗教普世主义。
强调乌玛(伊斯兰共同体)的整体性,超越部落、民族、国家的界限。
但……
阿卜杜勒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瓦立德真的相信这些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对抗穆罕默德、争夺话语权的工具?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在阿卜杜勒脑海中。
他继续喃喃自语:
“你又怎么解决美索不达米亚这个地区呢?”
任何想要建立“乌玛共同体”的人,都绕不开美索不达米亚。
因为乌玛共同体从未在麦加、麦地那存在过,它真正的模板是巴格达——一个多元、官僚化、帝国式的建构。
那里不仅是“乌玛”的第一个真正首都、帝国地理中心,更是“乌玛”从宗教愿景转化为政治现实的第一个完整实验室。
而现在,那里有这伊斯兰世界最深、最血腥的教派裂痕。
美索不达米亚,今天的伊拉克。
那里有什叶派,有逊尼派,有库尔德人。
有萨达姆时代的遗毒,有美国入侵后的混乱,有ISIS的肆虐,有伊朗的渗透。
那是一片真正的泥潭。
那么,瓦立德要如何利用这种裂痕?
用钱?
用军事援助?
用宗教话语?
还是……
阿卜杜勒的眉头皱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让他脊背都开始颤抖的可能性。
如果瓦立德不是要利用,而是……
弥补裂痕呢?!
他自己都愣住了。
弥补?
怎么弥补?
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上千年的恩怨,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仇恨,是无数场战争和屠杀留下的伤口。
这种裂痕,能弥补吗?
他想起刚才普雷尔说的那些话。
瓦立德在御前会议上,反复强调“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责任”。
他强调的是“全体穆斯林”。
不只是逊尼派。
也是什叶派。
也是伊巴德派。
是所有承认“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的人。
阿卜杜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突然,一个记忆碎片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记得……
在瓦立德车祸昏迷后,在哈立德嫡系可能断绝的情况下,瓦立德的二叔阿勒瓦利德接过了塔拉勒系的大旗。
于是,2006年。
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了第四任正妻。
而那位新娘……
阿卜杜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
阿卜杜勒颤抖着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旧报纸。
他记得当时这件事在沙特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毕竟阿勒瓦利德亲王常年在国外,他的私生活王室不太过问。
但阿卜杜勒记得。
因为他是大穆夫提,他对跨越教派的联姻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快速翻找着。
找到了!
2006年3月的一份《中东日报》。
头版下方有一则不太起眼的新闻:
【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第四任正妻,新娘为伊斯玛仪派精神领袖阿迦汗四世侄女】
新闻很短,只有百来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阿卜杜勒的眼睛里。
伊斯玛仪派虽然是什叶派的一个分支,但毕竟是什叶派。
在那个时间点,在瓦立德车祸、前途尽毁的第二年,塔拉勒系新旗手便迎娶了什叶派女性为正妻。
这……这真的是巧合吗?
阿卜杜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是塔拉勒系早就开始布局的一步棋呢?
“阿迦汗四世……伊斯玛仪派……什叶派……”
阿卜杜勒喃喃自语。
他的手指抚过报纸上那个小方块。
现在……
现在瓦立德醒了。
现在瓦立德成了塔拉勒系的家主。
现在瓦立德手握“释经权”。
现在瓦立德在御前会议上大谈“乌玛共同体”、“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责任”。
现在……
阿卜杜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了更早的事情。
塔拉勒亲王还活跃的时候。
那位“自由亲王”,那位放弃了王储之位、散尽家财支持“阿拉伯民族解放阵线”的理想主义者……
他追求的,从来都不只是阿拉伯民族的解放。
他追求的,是阿拉伯世界的团结。
是超越教派、超越部落、超越国家的……
大团结。
阿卜杜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报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呆呆地坐在轮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