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香气。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
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睛。
心里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真的跪下的这一刻,忽然全乱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在心里默默念:
“佛祖,信女程嘟灵,今日冒昧前来,不为姻缘,不为前程,只求一人平安。”
“他叫瓦立德。沙特人,是我的……学弟。”
“他做了很多混蛋事,我也骂过他渣男。但是……我不想他死。”
“求您保佑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所有的劫难,都避开他。”
“也愿佛祖……帮我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念想。我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段缘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求佛祖慈悲,让我放下执念,回归正常的生活。”
“这柱香,是替他求的,也是……替我自己断的。”
“求您成全。”
念完,她俯身,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香炉前。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火光点点,烟雾升腾。
她捏着三支香,深吸一口气,对准香炉中央的香灰堆,轻轻插下去——
“咔。”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手里那三支并排的檀香,中间那支,毫无预兆地,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齐。
上半截带着火星的香头掉进香灰里,瞬间被淹没。
下半截还捏在程嘟灵手里。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半截断香,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断了?
怎么……会断?
她明明没用力,明明插得很稳……
旁边的贺佳和陶琪也看到了,都愣住了。
“诶?香怎么断了?”贺佳小声问。
烧香拜佛这么多年,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香……怎么会断?
陶琪也皱了皱眉,“是不是香质量不好?”
周围一些正在上香的信众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在闽南民俗里,祭拜时香烛无故折断,通常被视为不祥之兆。
程嘟灵没说话,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女施主。”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嘟灵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眉目慈祥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香炉旁,正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断香。
程嘟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大师,这香……怎么会断?是不是……是不是我求的事,佛祖不允?”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他先是打量了程嘟灵几眼,而后目光落在断香上,又抬眼看了看殿中高大的神像,轻轻叹了口气。
“佛说,缘分尽了,会有预兆。”
老和尚声音平和,却像石子投入程嘟灵心湖。
程嘟灵手指一颤。
“大师……”她喉咙发紧,“那我这……是尽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如果真是缘分尽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彻底放下,不再为他牵肠挂肚,不再为这段不可能的感情痛苦?
老和尚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着程嘟灵,又看了一眼她的小腹,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
“不。”
“女施主,香断,未必是缘尽。
有时,正是因为缘未断,念未绝,所求之事牵扯太深,因果太重,凡间的香火……才承载不住。”
程嘟灵愣住了。
没尽才会断?
什么意思?
老和尚缓缓说道:“女施主,你方才心中所求,佛祖听到了。
但你所求之人,所涉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佛祖保佑不了你。”
“或者说,你求的,不在佛祖的掌管之内。”
程嘟灵浑身一震。
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顶凉到脚底。
佛祖保佑不了?
所以……香才会断?
所以……她刚才那些祈求,那些“断了孽缘”的念头,根本是徒劳?
因为她求的,根本不在这个体系里?
那……该谁管?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该去清真寺?
去求真主?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心酸。
老和尚将断香轻轻放入旁边的回收箱,双手合十,对着程嘟灵微微颔首,
“女施主,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强求不得,强断……亦不得。顺其自然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灰色的海青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潮中。
程嘟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顺其自然?
怎么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地继续想他、担心他,在每一个深夜刷着他的新闻,为他的安危揪心?
“嘟嘟?嘟嘟!”
贺佳推了推她,“你怎么了?发什么呆?你别吓我们啊。”
陶琪也凑过来,“别听那老秃驴瞎咧咧的,哪有不归佛祖管的?
肯定是香质量不好,他不好意思说,想着法的忽悠你。
没事的,我们再重新点三支。”
程嘟灵这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忽然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笑不出来。
“没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断了就断了吧。佛祖应该听到了,我求过了。”
说完,她转身,挤出人群。
她没再重新点香。
贺佳和陶琪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嘟嘟,你真没事?”
贺佳有点担心,“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你别理他……”
陶琪也皱眉,“就是,什么缘分尽不尽的,听着怪瘆人的。”
程嘟灵摇摇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能有什么事?就是香质量不好。走吧,去后面逛逛。”
她语气轻松,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
像要逃离什么。
三人随着人流,在寺庙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了放生池,看了碑林,看了后山的摩崖石刻。
贺佳和陶琪一路叽叽喳喳,讨论着待会儿去哪里吃午饭,下午要不要去看电影。
程嘟灵表面应和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佛祖保佑不了。
那该去哪里?
难道……真该去清真寺?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一个中国人,一个不信教的工科女,跑去清真寺给一个沙特王子祈福?
算什么?
而且……她连清真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