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拉希德轮椅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快速地说了起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清晰无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作战方案。
随着他的叙述,拉希德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震惊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到最后,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瓦立德说完最后一句,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拉希德。
拉希德足足愣了有五六秒,才像是猛然回过神,脱口而出:
“不可能!这太疯狂了!这……这简直是……”
他“这”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瓦立德的计划,大胆、刁钻、甚至只能用无耻来形容。
完全跳出了常规军事行动的思维框架,充分利用了规则、心理、技术和信息的不对称。
瓦立德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嘴角噙着那抹戏谑的笑,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来,有本事你来反驳我,指出漏洞,没本事就别瞎逼逼。
拉希德张了张嘴,半晌,也只能闭上。
他脸上那副“便秘”般的表情越来越明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瓦立德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那个致命的、足以让整个行动崩盘的弱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冬日的暖阳依旧晒在身上,青城山的松涛声隐约可闻,但这片平台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半晌,拉希德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瓦立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苦笑。
“世界……真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喃喃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荒诞和……被说服后的无奈认同。
他盯着瓦立德,眼神锐利,“你特么的……太疯狂了!”
瓦立德挑了挑眉,“谢谢大舅哥夸奖!战争,本就是疯子的游戏。”
拉希德气笑了。
又是半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觉得你这么一玩……以后各国的军校,怕是都得重开一门课了。”
“哦?”瓦立德来了兴趣,“什么课?”
“就叫……”
拉希德想了想,带着点讽刺的语气,“‘如何无耻的实施快速事实控制’?
或者更直白点,‘如何在周末搞定你的邻居’?”
瓦立德闻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幽静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林中的几只飞鸟。
他一脸嘚瑟地说道:
“那敢情好!以后世界军事史,都得给我单开一页!专门记载我的‘瓦立德奇袭’!”
拉希德看着这小子那副臭屁又张扬的模样,忍不住吐槽道,
“是,单开一页!万世骂名的一页!
就像……就像他们中国那个什么‘江东鼠辈’,被后世史书骂了上千年!”
……
第312章 疯批大舅哥的蜀山对?
“江东鼠辈?”
瓦立德愣了一下,不过他非但不恼,反而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更加无赖的嘴脸:
“大舅哥,这你就不懂了。
江东鼠辈之所以被骂,是因为他们偏安一隅,最终被灭,成了失败者。
历史嘛,向来是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我成功了,把阿联酋北部牢牢握在手里,把蛋糕做大,让跟着我的人都吃上肉……
到时候,自然会有大儒出来为我辩经,把今天这一切描绘成我智取天下的伟业。”
再说了,按照前世的出生地,他也本就是‘江东鼠辈’,不过中国全境哪个省又没个‘恶名’的?
拉希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直翻白眼。
但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太真实了。
成王败寇,古今皆然。
他没好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懒得再跟这小子在口舌上争锋。
他重新冷静下来,开始顺着瓦立德的计划,思考更长远的事情。
既然北部统一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完成,那么……
“那下一步的穆桑达姆……”
拉希德沉吟道,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指向霍尔木兹海峡那个匕首般的突出部,
“就能大大加速了。趁着北部新定、士气正旺,一鼓作气……”
“不。”
瓦立德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的话,竖起手指摇了摇。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起来,变得认真而慎重。
“大舅哥,穆桑达姆,不能快,反而必须慢。”
“为什么?”
拉希德不解,“那里阿曼驻军不过数百,人口不足二十万。
以你计划中展现出来的手段,拿下它甚至比拿下北部某个酋长国更容易。”
“正因为容易,才不能快。”
瓦立德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远方苍茫的群山,声音沉稳,
“穆桑达姆,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块战略要地。它更是一个样板工程。”
他转过身,看向拉希德:“那里的居民,大部分信仰伊巴德派。
虽然同属伊斯兰教,但与我们主流的逊尼派特别是沙特的瓦哈比派在教义、历史上都有极大的差异,存在千年的隔阂。
强硬的军事占领容易,但要真正消化、稳固统治,赢得人心,就不能只靠刀剑。
除非我把那十几万人全部杀绝。”
他摆了摆手,“大舅哥,正因为他人少,反而是一个绝佳的样本,也是对外的展示形象。
所以,这里,需要慢。”
拉希德思忖着,缓缓点头。
他明白瓦立德的意思。
逊尼派和伊巴德派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像与什叶派那样尖锐对立,但历史上的龃龉和教义分歧是客观存在的。
粗暴处理,很容易埋下长期动荡的种子。
“所以,对穆桑达姆,我必须从宗教和解、经济利益、身份认同等多个层面去慢慢解决。”
瓦立德继续说道,“要让那里的人看到,跟着我,比跟着马斯喀特(阿曼首都)或者保持现状更好。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精心设计的‘怀柔政策’。
急不得。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伊朗和五大善人干瞪眼。”
拉希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认同了瓦立德的说法。
在涉及宗教和民族认同的问题上,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瓦立德能有这份清醒,让他对这个便宜妹夫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决定暂时放下具体的军事行动计划,话题一转,切入了一个更深层、也更敏感的问题。
“那么,瓦立德……”
拉希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你打算和穆罕默德,把现在这种貌合神离的状态,保持多久?”
瓦立德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陷入了沉默。
他走回轮椅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旁边的石栏,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拉希德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瓦立德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所以……其实,你是在等他败。”
拉希德一针见血。
瓦立德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然后你去收拾烂摊子?”
拉希德追问。
“如果王国需要,如果情况恶化到一定程度,我会出手。”
瓦立德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沙特的稳定,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基本盘不能乱。”
拉希德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让他思维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烂摊子,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收拾。
甚至可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大你的影响力和军事实力。
但是,瓦立德,你想过没有,收拾完之后呢?”
他盯着瓦立德的眼睛:“那之后,就是你和他,彻底摊牌的时刻了。
你救了他,挽回了沙特的颜面,同时也向他、向整个苏德里系、向利雅得的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拉希德放慢了语速,缓缓说到,
“你在用事实证明,你瓦立德,才是王国需要真正的领袖。
到那时,你的威望将达到顶峰。
人们会认为,为什么王储是穆罕默德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