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决定了,南京最好的妇幼保健院,它其实应对的患者群体,并不是大量的正常的准妈妈,而是全省乃至周边省份的疑难杂症。
所以,中午了才去挂号?
纹叶表示,要是他们不出手,程嘟灵能拿到今天的号才是怪事了。
何况……
就算医生看着小姑娘可怜给了加号,一大堆流程检查的,完事了也是晚上了,瓦王就算去吃个烤鸭过来也赶得及。
不过,显然男女主是听不进这些现实情况的。
他也懒得说。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未名湖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瓦立德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必须再快一点!
他绝不允许他的“月亮”和他的“宇航员种子”,以这种方式从轨道上消失。
……
程嘟灵坐在前往妇幼保健院的出租车上,脑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她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脑子里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刷过,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嗡嗡声。
其实,早在2月8号,去南普陀寺上香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自己上个月月经没来。
最后一次月经是12月14日。
当时她的心就慌得一匹,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地乱撞,但又不敢表露出来。
但紧接着,贺佳和陶琪就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起寺庙的灵验和中午吃什么,她赶紧把那点恐慌死死压下去,脸上挤出笑,装作也在听八卦的样子。
不能慌。
千万不能慌。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期末那段时间拼得太凶,“长空杯”备赛,实验室、图书馆连轴转,压力大到失眠。
月经推迟,太正常了,又不是没有过。
对,一定是这样。
她这样安慰自己,浑浑噩噩地跟两个闺蜜逛完了寺庙,吃了饭,看了电影,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躺在床上,黑暗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冷冰冰的。
万一呢?
万一不是月经失调呢?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不是都做了措施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紫园的卧室里,那些东西就放在床头柜上,包装精致。
瓦立德那混蛋虽然禽兽,但该做的防护一样没少。
不是说安全套避孕率超过99.5%吗?
哪有那么巧,自己就是那倒霉的千分之五?
她强迫自己睡着,把这事儿扔到脑后。
绝对是自己吓自己,她压根儿就没有孕吐,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大姨妈不待见她。
接下来几天,她拼命找事情做,帮着家里打扫卫生,走亲戚,和闺蜜逛街,用各种喧闹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隙去细想。
但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
她越来越容易饿。
以前她很注意保持身材,所以食量很小。
可这个寒假,特别是从寺庙回来之后,她总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跟永远都填不满似的。
爸妈做的饭菜,她吃的笑哈哈的,心里却越来越凉。
直到2月13号,情人节前夕。
距离12月14号,怎么算都整整两个月了。
月经还是没来。
程嘟灵的心跌到了谷底。
两个月月经没来,再加上身体出现的种种异样,彻底打破了她的鸵鸟心态,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但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她不敢有任何举动。
更不敢崩溃。
至于去买什么早早孕来检测,这就纯属找死了。
情人节,她一个“单身”女儿,如果在那天神色异常地跑出去买验孕棒,或者情绪崩溃,或者提前返校,绝对会引起父母的怀疑。
她太清楚自己爸妈观念有多传统,又多爱面子的。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腿都要被打断”可能都是轻的。
买验孕棒?
万一被熟人看见,传出去,她简直不敢想。
她又拖了两天。
这两天,她像活在针尖上。
吃饭时偷偷观察爸妈的表情,睡觉前反复回忆最后一次月经的细节,上网偷偷搜索“月经推迟两个月可能的原因”……
看到“压力”“内分泌失调”之类的字眼就稍微松口气,看到“怀孕”两个字又赶紧关掉页面。
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
万一只是因为太紧张,太焦虑,所以迟迟不来?
2月16号,寒假的倒数第二天,她返校了。
回到南航将军路校区的宿舍,室友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份侥幸像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
不能再拖了。
当晚,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坐公交车去了几公里外一个陌生的街区。
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大的药店,低着头走进去,声音压得极低:“有没有……验孕棒?”
店员是个中年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递给她。
程嘟灵的心跳得像打鼓,付钱时手都在抖。
把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逃也似的离开了药店。
那一晚,她几乎没合眼。
2月17号,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躲在宿舍狭小的卫生间里,按照说明操作,用晨尿测了。
然后盯着那小小的检测窗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终于,窗口里慢慢浮现出线条。
一条。
紧接着,旁边又出现一条。
清晰。
刺眼。
两条杠。
程嘟灵看着那两条红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的验孕棒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没有侥幸了。
不是月经失调。
不是压力太大。
她就是怀孕了。
怀了那个混蛋学弟瓦立德的孩子。
“呵……”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腿上,却没什么感觉,只是冷。
程嘟灵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现在怀孕很难吗?
网上不是总看到有人备孕多年怀不上,到处求医问药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那么幸运?
只是一次放纵……不,是几天的荒唐,就中了?
不是说安全措施的避孕率超过99.5%吗?
自己就这么“幸运”,是那千分之五?
程嘟灵现在深切的明白了之前王志胜教授在指点她们团队时说过的一句话——
‘P<0.05的仪式感,让我们心安理得地忽视了每一个具体的失败。’
当时她只觉得这话精辟,是科研思维的体现。
P值小于0.05,在统计学上意味着结果显著,可以拒绝原假设。研究者们沉醉于这个“显著”的仪式感,欢呼实验成功,理论成立。
可他们忘了,对于那被归入“不显著”的5%里的每一个具体样本来说,对于那个样本本身,失效就是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