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从未想过,也永远不会去做损害家族整体利益的事情。
我追求的权力和影响力,是建立在家族繁荣的基础之上的。
如果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未来真的与穆罕默德走到对立面,那也绝不会是因为他瓦立德要分裂国家……
而只会是穆罕默德破坏了家族整体利益,或者是是为了他心目中更有利于沙特家族的另一种未来。
“此刻,我和穆罕默德哥哥的同盟,是基于对家族未来的信念。
只要这个基础还在,任何矛盾都可以协商,任何分歧都可以弥合。”
瓦立德最后说道,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但话语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老萨勒曼心头。
是啊,沙特家族。
没有‘王国’一词。
老萨勒曼坐在那里,沉默了。
他看着瓦立德,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搅动了王国乃至海湾风云的孙子辈。
他的话,听起来真诚无比,符合一个理想主义王室青年的全部设定。
但老萨勒曼深知政治的本质。
漂亮话谁都会说,真正的意图往往藏在最深处。
瓦立德的表态无懈可击,甚至充满了家族荣誉感和牺牲精神。
但这反而让老萨勒曼更加难以判断。
是忠臣,还是枭雄?
这不重要。
杀一个明显有割据野心的枭雄,师出有名。
但是,杀一个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并且正在为王国开拓疆土、创造巨大利益的忠臣,那会引发怎样的地震?
塔拉勒系的反扑,部落的怒火,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华合作枢纽的断裂……
后果不堪设想。
瓦立德这是用行动,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身”。
他越是配合,越是展现“顾全大局”,将来如果中央要对他动手,就越是理亏,代价越大。
这才是最高明的自保,甚至是……进攻。
老萨勒曼忽然觉得从未如此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
他知道,谈话,他已经无法再从瓦立德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所有的协议都已告知,所有的试探都得到了完美却令人不安的回应。
这个年轻人,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政治实体。
今后的日子,只能观其行。
半晌,老萨勒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梦呓。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挥了挥。
“好了,今天谈得够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具体的协议文本,明天会有人送给你。
后续的跟进和落实……就靠你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瓦立德立刻起身,姿态恭谨如初:“是,殿下。
您也请早些休息。瓦立德告退。”
他抚胸躬身,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门口走去。
白色的长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影子。
老萨勒曼坐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瓦立德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老萨勒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瓦立德。”
瓦立德停住脚步,转过身。
老萨勒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晶杯上,杯中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头顶吊灯细碎的光。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沙特家族……需要你这样的子孙。”
“我……还有穆罕默德,在你的阿联酋攻略上,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瓦立德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再次躬身,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萨勒曼的目光跟着瓦立德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后。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老萨勒曼一人,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檀木念珠。
“开疆……”他喃喃自语,重复着瓦立德刚才的话。
“家族利益……”他又念了一遍。
一个联邦架构下的超级诸侯?
一个依托经济力量和部落号召力的无冕之王?
还是……一个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教皇?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钓鱼台静谧的园林夜景,中国的夜空似乎比利雅得的要清澈一些。
今天,他给瓦立德下了一个阳谋。
但落子之时,他却陡然发现,瓦立德手里有着一个更大的阳谋等着他。
于是,他的高铁阳谋,被瓦立德的格局给活生生的化解了。
以“为沙特家族开疆拓土、追求家族整体利益”为表态,配合国家战略,瓦立德让自身行动更具正当性,同时逼出了他在阿联酋攻略上不拖后腿的承诺……
能被化解的阳谋,只配叫做阴谋。
老萨勒曼无声的苦笑着。
“穆罕默德……”
他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究竟谁才是刀?”
他再次闭上眼睛,没有再往下说。
只有念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
第341章 这他妈算不算资本外流?
卡里姆的父亲把老旧的皮卡停在路边,咒骂着又一次爆胎。
眼前这条通往阿莱茵的“公路”,遍布沙坑,几十年未曾大修。
“阿布扎比的钱都拿去填海造岛、修八星级酒店了,MBZ殿下眼里哪有我们这里?”
邻居老塔希尔蹲在路边,抽着劣质烟草,
“我儿子在鲁韦斯炼油厂找了份工,可连条像样的通勤路都没有。
去跟市政厅反应?他们说这是联邦道路,归阿布扎比管。阿布扎比管过吗?”
卡里姆沉默地帮着父亲换胎。
他想起在迪拜打工的表哥,那里地铁纵横,机会遍地。
而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光里,连最基本的“连接”都是一种奢侈。
统治者的蓝图再宏伟,照不亮沙漠里的黑夜。
轮胎换好了,皮卡继续在沙漠里跳跃着。
然而没过多久,另一个轮胎也不堪重负的爆胎了。
没有备胎了。
就在卡里姆感到无力时,破旧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阿拉伯语新闻,
“沙特阿拉伯的‘绿墙’计划开始奠基……
阿布扎比王储MBZ殿下今日在联合国气候大会上宣布,将投资百亿美元用于‘绿色酋长国’计划,打造全球可持续发展典范……”
老塔希尔啐了一口:“绿色?先把我们这儿黄色的沙尘治治吧!
百亿?哪怕漏出十亿修修路,我都谢天谢地!”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殿下强调,发展必须着眼未来,布局高科技与高端产业……”
“未来?我们的未来就是守着这片被遗忘的沙地!”
卡里姆的父亲猛地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很大,但繁荣与未来,似乎与阿布扎比西部无关。
决策从遥远的、光鲜的宫廷里做出,而代价,由沉默的沙丘承受。
“爸,水。”卡里姆把最后半瓶水递给父亲。烈日把沙地烤得滚烫,空气都在扭曲。他们被困在这条该死的“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皮卡的两个后胎都瘪了,备胎只有一个。
父亲接过水,只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又把瓶子递回来:“你喝。”
卡里姆摇头:“我不渴。这里离主公路不远了,我走过去看看,能不能搭个车,去前面的修理店买条胎。”
父亲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公路轮廓,又看了看儿子晒得发红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带上钱。”
卡里姆把一卷皱巴巴的迪拉姆塞进裤兜,戴上破旧的棒球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公路方向走去。
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费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黏在背上。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终于踏上了平整的沥青路面。
这是一条连接阿莱茵和内陆的主干道,车流量不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