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卡车或越野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热风和沙尘。
他站在路边,伸出拇指,试图拦车。
一辆、两辆、三辆……没有车停下。
司机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隔着车窗摆摆手。卡里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七八公里,步行过去,在正午的太阳下,简直是酷刑。
他擦了把汗,准备放弃,先找个阴凉处躲躲日头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排水沟旁的一点橙色。
那是什么?
卡里姆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枯草。
一辆橙色的电动自行车歪倒在那里。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字母:OFO。
还有一行小字:“瓦立德亲王投资”。
他愣住了。
这东西他听说过。
迪拜的表哥在电话里炫耀过,说是什么“共享电单车”,扫码就能骑,便宜又方便。
表哥还说,这是迪拜和阿治曼那边的新玩意儿,是那位瓦立德亲王搞的,给老百姓用的。
可这里……是阿布扎比的西部荒漠啊。
离迪拜和阿治曼远着呢。
这车怎么会在这里?
卡里姆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感。
MBZ殿下投资百亿的“绿色酋长国”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连条像样的路都等不到。
而这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印着另一个亲王名字的橙色小车,却实实在在出现在他面前。
他蹲下身,查看这辆车。
车身有些灰尘,但看起来没坏。
他试着扶正,车子比想象中轻。
座椅上有个二维码。
鬼使神差地,卡里姆掏出了他那部上个月才买的智能手机。
信号很弱,但还有。
他想起表哥提过,要下载一个APP。
他点开应用商店,搜索“OFO”。
果然有。
下载,安装,注册……
流程比他想象中简单。
他用手机摄像头对准车座上的二维码。
“滴——”
一声轻响,车锁开了。
卡里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跨上车座,拧动右手车把。
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
风,带着沙漠干燥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却比刚才站在太阳底下暴晒、在沙地里跋涉要舒服一百倍。
他沿着公路边缘,朝着城镇的方向骑去。
车速不快,但比步行快多了。
七八公里的路,骑车也就十多分钟。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父亲咒骂爆胎时的话。
想起了老塔希尔说他儿子在鲁韦斯炼油厂上班却连条好路都没有。
想起了收音机里MBZ殿下那遥远而宏大的“绿色未来”宣言。
然后,他又想起了迪拜的表哥。
表哥在建筑工地干活,以前也抱怨过从地铁站到工地的路难走,太阳毒。
但最近,表哥的抱怨变成了炫耀,说现在出了地铁就有这种橙色的小车骑,几分钟就到,瓦立德亲王还补贴一半车费,“日子好像轻松了一点”。
以前卡里姆只觉得表哥在吹牛,或者迪拜就是不一样。
现在,他骑着这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OFO,感受着车轮下平稳的公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还是迪拜和阿治曼人现在舒服。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们有个好的统治者。
这个统治者,好像真的能看到那些在烈日下步行两公里、在破皮卡里咒骂爆胎的人。
至少,他做了点什么,哪怕只是一辆小小的、会被人乱扔在沙漠路边的电单车。
而这辆电单车,此刻正载着他,奔向能解救他和父亲于困境的修理店。
卡里姆不知道这车是谁骑到这里扔下的,也不知道它最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这抹不属于阿布扎比规划的橙色,给了他一条路。
他用力拧动车把,加快了速度。
远处,城镇低矮建筑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逐渐清晰。
……
迪拜,阿联酋购物中心地铁站外。
“我操。”
一个穿着迪拜水电局制服的菲律宾籍技术员盯着手机屏幕,爆了句粗口。
他叫阿尔文,在迪拜住了五年。
此刻,他的OFO应用地图上,以阿联酋购物中心地铁站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
一个可用的橙色图标都没有。
全灰了。
“什么情况?”
旁边的印度同事凑过来看,“又没车了?”
“不是没车。”
阿尔文滑动着地图,把比例尺放大到五公里,“你看,车都在……阿布扎比那边。”
地图上,代表可用车辆的橙色小点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阿布扎比市区。
尤其是滨海大道、酋长国宫殿酒店、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大楼附近。
而在迪拜这一侧,零星几个橙点散落在边缘地带,点开一看,要么电量不足,要么显示“故障报修中”。
“又是这样。”
印度同事翻了个白眼,“这都第几天了?”
“第三天。”
阿尔文烦躁地关掉应用,“我他妈还得走两公里回家。”
两人正说着,地铁站出口又涌出一批下班的人潮。
许多人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扫OFO的二维码,然后脸色变得和阿尔文一样难看。
“又没车?”
“搞什么啊……”
“我昨天就预约了一辆,结果到了地方发现车被人骑走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OFO在迪拜和阿治曼上线才十来天。
瓦立德亲王亲自站台,萨娜玛公主和莎曼公主在社交媒体上宣传,迪拜媒体集团全天候报道。
迪拜和阿治曼的街头,OFO共享电单车的橙色,以一种近乎侵略性的速度蔓延开来。
达博斯科恩·纳赫迪忠实地执行着瓦立德“一个月内,阿联酋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出现共享电单车”的军令。
这位掌管沙特水务与庞大运输网络的家族继承人,调动资源的能量是惊人的。
定制自雅迪的耐高温沙漠版电单车,如同沙暴季的蝗虫,一运输机一运输机的被运抵迪拜,然后被迅速投放。
包括雅迪公司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种豪横的空运给惊呆了。
狗大户不愧是狗大户。
郭敬和李梦两人,心里在疯狂的打着鼓。
如果说之前还不确定,那么此刻两人心里都在考虑着,以后要不要把这玩意儿给列上两用清单目录了。
而戴威和他的团队,被这远超“10万辆起步”的庞大投放量和瓦立德“快”字当头的命令,催得脚不沾地。
初期效果好到爆炸。
橙色的电动单车像潮水一样涌入迪拜和阿治曼的街头,停在每一个地铁站、公交站、商场和住宅区门口。
手机一扫,解锁,骑走。
一公里费用不到一迪拉姆,瓦立德亲王还补贴一半。
对于像阿尔文这样的普通上班族来说,简直是福音。
从地铁站到家那最后一公里,再也不用在四五十度的烈日下步行,也不用等那永远不准时的社区巴士。
骑上电单车,吹着风,几分钟到家。
省时,省力,还省钱。
可好景不长。
问题出在调度上。